两个孩子满月这日，涪州城里下了场细雨。
从清晨开始，檐角便一直滴着水，青石地面湿漉漉的，把谢家门前一溜红灯笼映出了倒影。
今日是谢家双生子的满月宴。
谢书熠，谢立洲。
这是谢家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了。
蒋氏天没亮便起来了。
厨房里，鱼、鸡、鸭、羊肉、鲜笋、时蔬早早备齐，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桌，一张男客，一张女眷。
又在偏厅设了几席，给随来的管事、亲随和府中有体面的下人。
蒋氏站在廊下，一样一样盯着：“鱼要现蒸。
羊肉别炖太烂了，今日人多，凉了不好吃。
酒不要一个劲往上端，悠着点。
还有那道鱼羹，给夫人多留一盅。”
厨房管事连忙答应。
蒋氏转身又问：“孩子呢？”
“在东厢，奶娘看着。”
“庆哥儿和轩哥儿呢？”
“也在。”
蒋氏一听便无奈道：“真是稀罕。”
许嬷嬷在旁边笑道：“太夫人放心吧，两个小郎君可懂事了，一直说自己是哥哥，就喜欢看着弟弟妹妹睡觉。”
东厢。
两个襁褓并排放着。
谢书熠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的小衣裳，头顶只留了细软的胎发。
谢立洲一身青色小衣裳。
两个孩子已经不是出生时那般皱巴巴，小脸渐渐长开了。
庆哥儿站在榻前，踮着脚往里看。
轩哥儿也站在旁边。
庆哥儿压低声音说道：“妹妹今天穿新衣服了。”
轩哥儿点头：“弟弟也穿了。”
“他们今天满月。”
“什么叫满月？”
庆哥儿想了想，“就是..长大一个月了。”
轩哥儿顿时很认真地看着两个襁褓：“那他们什么时候长到我们这么大？”
庆哥儿伸出一根手指：“再长很多。”
轩哥儿“哦”了一声，忽然又问：“会一起玩木马吗？”
庆哥儿想了想：“他们现在不会骑。”
这时候谭嫣已经换好了衣裳。
一个月过去，她整个人比刚生产时丰润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不少。
今日穿了身温柔的藕荷色衣裙，头上簪了玉钗。
谢承曦看了她一眼，说道：“今日气色不错。”
谭嫣笑道：“娘说今日是孩子的喜日，不能看起来不精神。”
谢承曦继续道：“今日夫人只管坐着，客人我来应付。”
谢承曦又看向两个孩子：“他们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满月。
以后回头看，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出生满月的时候，家里很热闹。”
谭嫣听着，也点头道：“也是。”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唱礼声：“王少煜王大人到！”
紧接着，王少煜和妻子林氏进来。
一见面就拱手：“恭贺谢大人，双生龙凤，满月安康。”
谢承曦笑着回礼：“表兄客气。”
王少煜身后还来了几名下属，他们带来的东西有小衣裳、小鞋袜、玉佩、银锁，也有给谭嫣的补品。
谢承曦照例让人登记。
王少煜见状，忍不住笑：“曦表弟今日摆满月宴，还不忘把礼单管起来？”
谢承曦认真道：“亲友之间送些孩子用的小东西，自然收。
若太贵重，就不合适了。”
一阵寒暄之后，宾客陆续到了。
午时刚过，正厅里的酒席便彻底热闹起来。
今日是谢家正式摆下的满月宴。
涪州城里与谢承曦有往来的官吏、乡绅、商户，都来了。
满月本就是孩子平安过了头一个月的喜事。
亲宾来贺，设宴相庆，是人情往来的大事。
正厅里，男客一席，女眷一席。
旁边还有几张小席。
酒菜一道道上来。
蒸鱼、羊肉、鸡鸭、鲜笋、时蔬，还有一盅鱼羹。
酒过两巡，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王少煜笑着说道：“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熠姐儿睡得好好的，洲哥儿却把小手伸出来。
我瞧他那架势，将来怕是个不肯安生的。”
众人顿时笑起来。
谢承曦也笑，他今日是真的高兴。
隔着屏风的女眷席上，谭嫣也听见了笑声。
她今日没抱孩子出来太久。
蒋氏怕人多嘈杂，只让奶娘抱出来让大家看了看，便又送回东厢。
王少煜的妻子林氏坐在谭嫣身边，笑道：“弟妹，你如今可是儿女双全了。”
谭嫣唇角弯了起来：“是啊。”
林氏又笑道：“曦表弟这回可高兴坏了。”
谭嫣想起谢承曦每日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两个孩子，不由得笑：“他如今连我都排在孩子后面了。”
这边女眷说着家常，那边酒席上的话题又转到了谢承曦身上。
官吏说着好话，士绅也说着漂亮话。
谢承曦看着大家，虽也知道大家各有心思，但至少这一刻，大家也都是替他高兴的。
他端起酒盏：“诸位，今日多谢大家。”
一旁的女席上，谭嫣听到丈夫的话，知道他肯定在笑。
真正高兴的时候，谢承曦反而不会说很多话。
酒席一直持续到申时，客人们陆续告辞。
临走前，大家又都夸了一轮。
有人夸女儿眉眼秀气，有人夸儿子手脚有力，有人说双生龙凤是福气。
谢承曦站在门边，一一谢过。
夫妻二人送别宾客，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他们是当爹娘的人了，孩子满月了，将来的日子，长着呢。
满月之后，蒋氏比前一个月更忙了。
孩子出了月子，并不意味着松懈。
两个小东西一天天长起来，吃得多了，动得也多了，照看的事情反倒细碎起来。
她要求女儿坐满双月子，只是这个月可以稍微动一下，比上个月自由些。
十一月的涪州，已经颇有凉意了。
这日谢承曦一回家，就看到几个工匠在搬木料。
东厢外已经支起了木架，几面木格屏风正在重新安装。
原本宽敞的房间被隔出一块不大的地方，里面铺了厚毡，又在向阳处放了矮榻。
角落里摆着火盆。
蒋氏正在里头检查，先摸了摸榻上的毡毯，又伸手试了试窗缝：“这里再堵一下。”
“是。”
谢承曦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岳母。”
“回来了。”
“您这是把暖阁又改了一下。”
蒋氏伸手指了指旁边：“两个孩子白日里可以在这边晒太阳，晚上再抱回里间。
孩子小，冷热都不能过。
这些火盆，不能离孩子太近了。
还有衣服，冬衣不能一口气全套上。”
她一边说，一边的许嬷嬷连连点头，待会她就要吩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