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家大房一门三杰，谢立阳和谢立君双双中举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谢敬川耳中。
管事说完，见他神色平静，也没有多说。
等人出去后，谢敬川坐在书房里，半晌没动。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他懂事起，就和母亲还有两个下人独自过活，老谢家偶尔派人送来钱粮，仅此而已。
上不了族谱的庶子，吃过苦，也被人轻贱过。
他靠自己，一点点挣下家业，再后来，娶妻，生子。
谢家也慢慢起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和谢道兴，就像没认识过一样。
本家有喜事，也是谢氏一族的喜事，可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说恨，当然恨，若不恨，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可若说彻底不在意，又怎么可能？
他只是一个被父亲赶出去的儿子，这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顾氏敲门进了，她看见丈夫这模样，便猜到了一二。
“老爷，如今本家出了喜事，咱们虽另立一支，好歹也是同族，也该送分礼过去的。”
谢敬川听完妻子的话，无奈点头：“是啊，即使是替六郎，也该送份礼。”
顾氏抿了抿嘴，这时候就别嘴硬了。
礼送出去的第二天，谢敬川收到了回帖。
“汝既有礼来贺，父子多年未见，若无他事，择日回府一叙。
落款：父，道兴。”
谢敬川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没哭，只是这几个字，陌生得让他看不清。
多少年过去了，如今居然主动叫他回去？
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什么多年没见，是一面都没见过啊！
旁边顾氏低声问：“要回去吗？”
谢敬川说道：“我出生后，就被赶走了，他从来没叫过我回去..”
顾氏伸手覆在丈夫的手上，没有说话。
谢敬川苦笑道：“兴许是两个曾孙中举，心情好，也许是觉得年纪大了，也许..”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了。
他猜，应该是六郎的关系吧。
他的儿子三元及第，前途无量，老谢家想巴结，想结交，想捆绑。
“既然叫你回去，那便回去看看。”
顾氏开口说道。
谢敬川沉默，叹道：“我若不去，就是不识礼数，若去了..”
是啊，去了又如何。
他如今儿女成群，家中儿女各有成就，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成就。
他为什么要怕？
第二日一早，他便来的老谢家。
到了谢府门口，站在那扇陌生的大门前，他心情复杂。
门房显然早得了吩咐，见他下马车便迎了出来。
“六爷，老太爷已经在等您了。”
“嗯。”
他应了一声，脚下却十分沉重。
一路穿过前院，走进内宅，谢府好大，大得让人害怕。
廊下的桂花开得正盛，这里，他小时候应该看过吧。
几十年过去，谢家没人记得他了，可他，却想记住曾经的过往。
管事将他领到正院门口，便退下了。
谢敬川抬脚进去。
屋里，谢道兴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茶。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谢敬川第一次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父亲，儿时，他曾偷偷在街上看过，父亲长什么样，身边跟的，永远是长子谢敬章。
几十年过去，眼前这个老人，陌生得很。
陌生到，不像他的父亲。
谢道兴率先开口：“敬川。”
谢敬川知道，自己另立一支，便不再是对方的儿子，他开口道：“谢老爷。”
谢道兴的手微微一颤，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坐吧。”
两人隔着桌案落座。
过了很久，谢道兴才道：“你这些年，过得不错。”
谢敬川笑了笑：“都是托子女的福。”
谢道兴看着这个被自己自小就赶出府的庶子，感情，不多，但想法，总归是有点的。
“这些年，你这一房，能有今日，你功劳不小，做买卖能把一家人养得这样好，也是不容易的事。”
谢道兴开始称赞起来。
谢敬川没接话。
谢道兴又问：“我听说承曦在涪州政绩斐然，一个年轻人，能把一州的事情做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他说到这，脸上竟露出几分欣慰。
谢敬川淡淡说道：“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谢道兴自然知道这个儿子心里有什么不舒坦：“这些年过去，你还恨我吗？”
谢敬川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当年王家对我恨之入骨，我也是为了你好，但的确是我做得不对。”
谢敬川抬起头，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的解释。
“当年家里乱，你四哥和五哥，差点就被王家给弄死了，我想不过，才将你和你母亲赶了出府。
这些年过去，我虽没给你多少关注，但好歹，你过得安稳。”
谢敬川依旧没有说话。
谢道兴叹了口气：“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谢敬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他低下头：“都过去了。”
谢道兴苦笑了一下：“我谢家能有今日，不容易，你能有今日，自然也是如此。
我们谢氏一族，将来能有什么成就，靠的就是承曦和立新他们几个了。”
父子两人这一坐，便坐了近一个时辰。
谢道兴罕见地聊了许多，聊自己如何娶王氏，如何纳妾，如何靠蒋家起业，又如何谋划要脱离蒋家掌控。
谢敬川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
到了后来，两人慢慢知道了对方在意的东西。
谢敬川对这个父亲，既怕又恨。
如此自私自利的一个人，眼里永远只有自己，但他却又想着宗族强大。
这份格局，他没有。
他只想他的小家过得安稳，子女幸福。
可谢道兴贪心得多，他所求更大，他要谢氏一族将来权倾朝野，天下闻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听说六弟回来了，我便过来看看。”
谢敬章一进门，便笑着上前：“六弟，多年不见。”
谢敬川起身行礼：“见过谢大爷。”
“叫大哥啊，这么见外，都是一家兄弟。”
谢敬章上下打量他，他知道今日父亲要老六回府一叙，这信号可不好，他得来瞧瞧。
谢敬川对这个大哥，一点好感没有，儿时，他是见过对方的，冷漠，疏离。
嫡庶有别。
这是大哥当时说的话。
谢家这些兄长，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如今见他儿子有出息，才摆出了这般姿态。
他又不傻。
谢道兴看着两个儿子，脸上笑意越来越浓：“日后，你们兄弟二人，该多来往，互相照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