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王少煜又来了。
他刚坐下，便开口道：“这批青石，采买文书上写的是上等青石，送到县里的时候，也还是照着上等青石验收。
只是验收后，真正送进工地的，却换成了次等青石。”
顾山远皱眉问道：“谁换的？”
王少煜把几张纸铺开：“采买的是工房，验料的是仓房，领料的是工匠，最后核算又回到工房，每一道都有签押。
若真要追究，只怕一个都跑不了的。”
谢承曦拿起其中一张单子看了许久，上面是某一批青石的入库记录。
账目做得可真够漂亮的，连石料大小、产地、车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一页，同一批石料进入工地后，领料数量便少了一成，再往下，是工匠的用料记录，又少了一成。
到了最后核算，居然又神奇地对上了原来的数量。
几日后，各县同批次石料对比资料由赵青桥整理出来了。
州里要重新核对近五年水利工程账目的消息也传出。
工房、仓房等相关人员，陆续被叫去州里问话。
问便便让人离开。
那些人回去后，一个比一个安静。
州衙把过去五年的账，一本一本翻出来。
同县比同县，同年比同年，同料比同料。
同一个商户，不同地方的供货价格都拿来对比。
三日后，王少煜再次来到州衙。
“大人，有几个人主动来找下官了。”
谢承曦并不意外，问道：“说了什么？”
“有人说自己不过是照前人的办法做，有人说自己只是签字，并未拿过一分，还有一个，主动把收过的一笔茶钱退了回来。”
顾山远在一旁冷笑：“还挺聪明。”
谢承曦放下笔，淡淡说道：“人不是非黑即白，这些年在工房里做事的人，有些确实贪过，有些只是按旧规矩走，有些根本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什么。
这些胥吏，与光同尘，无可口非。
从今日起，旧账算旧账，新账算新账，让他们知道新的规矩，便足够了。
不然，整个六房人人自危，工程也没人敢做，影响的只有大局。”
王少煜大为震撼，谢承曦只是想借这一回，敲山震虎。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把这些贪吏全部换掉。
当天傍晚，谢承曦亲自又召见了几个负责工程的旧吏。
工房押司何大福便在其中。
谢承曦让人给他们倒了茶。
看了他们一圈，才慢慢开口：“你们都是老吏了，涪州这些工程怎么做，你们比本官熟悉。
所以，本官也不打算把你们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但是。”谢承曦放下茶盏：“以前那些做法，到此为止。
以后采买、验料、入库、领料、核算，五道手续，谁签的字，谁便要对这一道负责。
本官不要求你们人人做圣人，但若再拿次料充好料，再把亏空从账上抹平..”
他抬起眼，“那便不是今日如此了。”
几个老吏脸色顿时一变，但心中都松口气。
谢承曦扫了一眼大家的神色：“回去吧，把事情做好，别逼本官下一回办你们。”
几个人退出去后，顾山远才低声道：“大人，水利工程接下来，应该能安稳些了。”
谢承曦点头：“做官之所以难，不是每一次出了问题，都抓一群人，而是出了问题后，要将规矩立好，不然日后，还是会有同样的问题。
这官场之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有人贪，有人不贪，有人主动犯，有人随波逐流，有人拿了银子，有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每一次查账，都非要查出十个贪官，二十个罪人，才能证明自己办案有功，那就不是在治事，是在给自己找功劳。”
在一旁的王少煜一直没说话，此时觉得自己也从中学到了不少，拱手说道：“大人所言有理，下官受教了。”
陆远恒知道涪陵县工程材料出了问题，是五日后。
消息传到他耳中，已经是另一种说法。
州里查出旧工程有材料不符，知州亲自过问，王少煜配合复核，几个经手旧吏被敲打了一番，工程材料重新核验。
陆远恒听完下属禀报，半晌没说话。
这个谢承曦，倒不像个年轻官员，居然如此顾全大局。
不过正因如此，他看到了机会。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重新梳理涪州如今的工程体系。
从前谢承曦刚到涪州的时候，工程这一块其实并不算完全掌握在知州手里。
各县自己做，工房负责，县令主持，州衙看总账。
州里拨钱，县里办事，最后由州衙验收。
这种办法最大的好处，是知州不必事事亲自过问。
可最大的漏洞，也正在这里。
县里采买什么，谁验料，谁入库，谁领用，县令未必全部知道。
一旦中间出了问题，州衙往往只能在最后验收的时候发现。
陆远恒越想越觉得是机会。
他是通判，本就有牵制知州、监督州政之责。
若他提出，州中工程设计钱粮重大，今既发现材料偷换之弊，当由通判厅统一复核，以防知州一人专断。
这说辞非常合理。
若谢承曦敢拒绝，反倒会容易落下一个知州不愿让通判过问工程钱粮的口实。
他露出笑意，他要的就是这工程的复核权。
只要拿到这个权力，以后各县工程的材料、账册、验收，都得通过他。
那就意味，他能看到州里最重要的一批钱粮流向。
能接触六房，能接触各县县令，还能名正言顺插手工程。
更重要的是，更能牵制谢承曦。
他当即让人把几个通判厅的属吏叫来。
“把近两年州里水利工程的拨款、验收、复核章程找出来，全部都要，尤其是各县工程验收后，州衙如何复核的。”
第二日，他直接来找谢承曦。
“大人。”
谢承曦正在看账，听见声音，抬起头：“陆通判来了。”
陆远恒拱手：“下官有一事，想与知州商议。”
“坐。”
陆远恒坐下，开门见山道：“近日涪陵县工程材料偷换一事，想来大人已经知道。”
“知道。”
“下官以为，往后州中工程的复核，或可由通判厅分担一部分。”
顾山远在一旁眼皮一跳。
谢承曦只是问道：“怎么个分担法？”
陆远恒早有准备：“各县工程，由县令自查，工房负责技术验收，州衙负责总核。
而通判厅，则专门复核钱粮、材料和工程进度。
如此一来，知州与通判各有一道关口，彼此勾稽，也能避免再出现涪陵县这样的事情。”
谢承曦端起茶：“陆通判觉得，涪陵这次出了问题，是因为少一道复核？”
“正是。”
“那为何不是验料的人失职？”
陆远恒一顿：“自然也有这个缘故。”
“既然如此，由通判厅接手复核，便能保证以后没有人失职？”
谢承曦反问道。
陆远恒笑道：“至少多一道关口，总归多一层保障。”
谢承曦继续说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从前州里工程出了问题，通判厅为何没有要求复核，到了陆通判这里，”
他故意一顿：“如今出了个材料偷换的案子，陆通判突然提出通判厅也该管工程，是不是有些太巧？”
陆远恒心中一跳：“下官只是觉得，既然出了问题，便该补足制度。”
“有道理，这样，先从下一批工程开始，通判厅派一名属官，跟着工房一起去验材料。
但是不直接掌印，不直接调账，也不单独发文。”
陆远恒皱眉：“只是旁验？”
“对，先旁验三个月，若确实能减少差错，再定新的章程。”
陆远恒想要的是复核权，不是旁观席。
可此时又不能继续争执下去：“大人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