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涪州已经热了起来。
午后的日头落在青石街面上，马车都不由走快了几分。
谢承曦从州衙出来时，本想去看看新修的商贸街。
结果刚到街口，便听见前面有人在争执。
“你这批货昨日才说是上等茶，今日怎么又变成中等了？”
“我说的是一等货，不是上等茶！”
“那你昨日挂牌写的是什么？”
“挂牌……”
那商人顿时一噎。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谢承曦停下脚步，顾山远也跟着停住。
两人没有过去，只站在不远处看。
只见那卖茶的商户脸色涨红，伸手就要把门前那块牌子摘下来。
旁边几个商户却先不干了。
“别摘！”
“牌子写了什么，便是什么。”
“你自己挂出去的，不能说改就改。”
那卖茶商人恼道：“这是我的铺子，我自己的货，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以前是这样。”
旁边一个卖布的掌柜冷冷道：“如今不是了。”
“你卖什么，自己做主。”
“可你写什么价，便得按什么价卖。”
“你要是觉得昨日写错了，可以今日重新挂牌。”
“不能等客人买了，又临时改价。”
那卖茶商人还想争，旁边已经有人去叫了商会管事。
没多久，商会的人便赶了过来。
没有官差，没有衙役，甚至连州衙的人都没来。
商会管事拿过昨日的登记簿，又看了看门口挂牌。
“确实是你自己写的一等茶，价钱也是你自己定的。”
“照规矩，这一单必须照原价成交。”
那商人脸色难看，“若我不卖呢？”
管事看了他一眼，“那你今日便可以不卖。
不过我们会把这件事记下来。”
以后与你做生意的人，自然会知道。”
那商人沉默了，最终还是咬牙道：“卖。”
围观的人顿时散开。
谢承曦站在远处，却久久没有说话。
顾山远也看着那边，“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谢承曦转头，“第三回？”
“嗯。”顾师爷笑道：“上个月还是商户怕衙门。
这个月，已经变成商户怕坏自己的信誉了。”
谢承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走进商贸街。
一路过去，看到的东西比刚才那一幕更让他高兴。
布行门口，挂着今日价格。
粮铺门口，写着不同等级粮食的成色。
药材铺把药材产地、年份、品级一一写明。
甚至连从外地来的商贩，也开始主动询问。
“你们这里若按这个规矩卖货，若有人不守怎么办？”
本地商人便告诉他：“记入商会。
若是反复坏规矩，往后没人愿意同他做生意。”
那外地商人明显愣了一下，“官府不管？”
本地掌柜笑了，“官府当然管。
可若连我们自己都不管，那什么规矩都没用。”
谢承曦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顾山远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又走了几十步。
忽然有个年轻商人跑过来，“见过知州大人。”
谢承曦停下，“有事？”
那年轻人拱手道：“大人，商会昨日议了一件事。”
“说。”
“如今咱们涪州的商规已经实行了一阵子，外地商人来了之后，觉得咱们这里买卖有规矩，也愿意来。”
“所以商会想再立一条。”
谢承曦微微挑眉，“什么规矩？”
年轻商人答道：“凡是涪州商户，只要货物出了问题，主动赔付客商损失，并且认错改正的，可以记作一次普通失误。
若是明知故犯，或者故意欺瞒，则记为失信。”
失信商户，往后在商会的交易名单里注明。”
谢承曦看了他一会儿，“你们都愿意如此？”
年轻商人一愣，“是，都是大家商量的。”
谢承曦忽然笑了，“很好，照你们商会自己的章程办。”
年轻商人松了口气。
正准备走，谢承曦又叫住他。
“等等。”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谢承曦指了指街上的商户，“以后若是有人不加入商会呢？”
年轻商人想了一会儿，“那便不强求。
他愿意自己做生意，是他的事。
只是大家可以自己选择跟不跟他做。”
谢承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对。就是这个道理。”
他没有再多说。
年轻商人却站在那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从前他们觉得商规是州衙给他们套上的绳子。
如今才发现。
规矩真正管住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是他们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生意。
一个商户若失去信誉，哪怕没有官府来罚他，别人也会慢慢不愿意同他合作。
没有人愿意给他赊账，没有人愿意替他担保，没有人愿意把好货先留给他。
外地客商也会绕开他的铺子。
最后，最先逼他改正的，反而是他自己的同行。
谢承曦站在六月的烈日下，望着整条街。
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终于有了真正的回音。
他当初想做的，从来不是让商人听话。
而是让涪州的买卖，有一套所有人都能看懂、也愿意遵守的规矩。
如今这套规矩终于开始自己走起来了。
甚至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知州亲自站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改变。
谢承曦忽然笑出声来。
顾山远看着他，“大人为何如此高兴？”
谢承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以前总觉得，做官最难的是把事情做成。”
顾山远静静听着。
“如今才发现。”
谢承曦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真正难的，是让事情做成以后，即便没有我，也还能继续做下去。”
他想到任满后便要离开涪州，心中多少有些不舍，但看到涪州商规已形成自己的体系，又心感安慰。
顾山远怔了怔，随即笑道：“那大人如今算是做到了？”
谢承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块悬在商铺门口、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白的商规木牌。
半晌，他笑着点头：“算是走出第一步了。”
涪州还是那个涪州。
可已经和他刚来时不一样了。
过去，商人看的是谁有权势。
如今，开始有人看谁有信誉。
过去，一桩生意能不能做，要看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如今，外地客商敢把货送进来，只因为知道这里的价格有人管、货品有人认、契书有人守。
更重要的是，开始有人主动维护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畅快，这不是抓了多少人，也不是罚了多少贯钱。
而是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亲眼看见一个自己亲手推动的制度，开始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他可以离开，可以调任，可以回京。
甚至有朝一日，这座州城换一个知州。
可只要后来的人不胡乱破坏，这套规矩便会继续运转。
这才是谢承曦真正想要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