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开封府的官场里，悄悄传了个消息。
司户参军谢承礼，要外放了。
不是平调，是升官。
荆湖北路，澧州，临溪县，知县，八品。
整整升了一级。
消息传到谢承礼耳中，他还在核对一批旧账。
那封公文送到案头，他接过来，低头看了半晌：“临溪县..”
他又惊又喜，澧州，荆湖北路。
虽然只是个下县，离江陵府远着，县城也不过是依山傍水的一座小城，可那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县令。
从司户参军到一县之长。
这可不是熬资历能轻易等来的机会。
如今，这一步终于来了。
比他想象中要快！
旁边几个同僚纷纷道贺：“谢参军，这回是一步登天了。”
“咱们以后得改口叫谢知县了。”
“还是谢参军有本事，熬了这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谢承礼听着这些话，心头发热。
临溪县虽小，却是澧州辖下的正经县治，山中茶、木、药材都不少，又临澧水支流，往来船只虽然比不上江陵，却也足够让一个县令吃到实实在在的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蒋家经营多年的地方。
蒋家在荆湖扎根多年，族中子弟、姻亲、门生遍布州县。
谢承礼很清楚，自己这一纸任命背后，站的是谁。
当天下衙，他直接去了蒋府。
蒋泽见了他，笑道：“收到了？”
谢承礼连忙拱手：“多谢通判。”
蒋泽淡淡道：“是你自己这些年做事稳妥，我不过是替你递了一句话。”
谢承礼自然不把这话当真，恭敬道：“若无通判提携，卑职只怕还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蒋泽看着他，淡淡说道：“到了临溪县，别只想着升官。
县令虽是小官，却是一县之主。
户籍、钱粮、田土、刑名、水利、赋役，哪一样都要你自己担着。
尤其临溪县山多水多，茶户、木户、药户不少，乡里豪强更不少。
你若只会在开封府做个圆滑参军，到了那，未必能站稳。”
谢承礼神色一正：“卑职明白。”
蒋泽这才点点头：“把县里的账先摸清楚了。”
谢承礼心下了然：“是。”
有些话，不用太直白。
蒋家愿意扶他一把，自然不会平白无故。
可他不觉得是负担，恰恰相反，是机会。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机会。
从今往后，他终于有了靠山。
比起岳家，自己寻来的靠山，更让他安心。
想到这，他回府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更巧的是，前几日，他家里也是双喜临门。
梁莹莹前几日刚生了一个儿子。
嫡长子升哥儿一岁出头，就又添了个嫡次子意哥儿。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出生后的几日，他便得了外放县令的消息。
官升一级，家里又添了嫡子。
这在谢承礼看来，简直是双喜临门。
所以他给孩子取名谢立意。
寓意顺遂如意。
如今任命下来，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回本家报喜。
梁氏听说以后，有些诧异：“你要回本家？”
谢承礼正在更衣，“嗯。”
“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道，我如今不一样了。”
梁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知道丈夫与谢家本家关系淡得不能再淡。
尤其柳姨娘去世后，丈夫几乎没有回过本家。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升官了。
还是知县，家里又添了个儿子。
他想去报喜，便去吧。
谢承礼换好衣裳，走到摇篮旁，看着襁褓里的意哥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意哥儿，你爹升官了。
等你长大了，爹也给你谋个好前程。”
马车一路驶向谢家本宅，坐在马车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想过谢家众人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模样，也想过父亲谢敬川会不会惊讶。
甚至还想，若老六在家，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知县。
想到这，他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停在谢家门前。
谢承礼掀帘，望着那熟悉的大门。
片刻后，他整理衣襟，走了下去。
门房看见他，明显愣了几愣：“二..二爷？”
谢承礼淡淡一笑：“去通传，就说我回来报喜，我谢承礼，升任澧州临溪县知县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压了许多年的郁气，仿佛散了不少。
他就等着看，看谢家会是什么反应！
不多时，门房进去通报后，小厮出来请他进去。
一路穿过熟悉的院落，谢承礼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得意，又添了几分。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在本家骄傲过了。
哪怕他以前考下秀才，哪怕他在开封府任司户参军。
可在这家里，他始终只是个庶子。
更何况后来父亲生意败落，他和郑氏成婚，怕牵连自己，执意分家单过。
从那以后，父子之间便渐渐淡了。
如今多年过去，他回来不是为了求什么，是要让父亲知道，他谢承礼，也是个有用之人。
他进了正厅，谢敬川已经坐在那里。
父子二人隔着茶几相望。
谢敬川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不到的庶子，神色变化不大。
他已经五十出头了，鬓边添了不少白发，但精神，是一年比一年好。
“回来了。”
态度冷淡。
谢承礼心里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不过他很快笑起来：“父亲，儿子今日回来，是有两桩喜事告诉您。”
谢敬川端起茶盏，慢悠悠说道：“什么喜事？”
“梁氏前几日给我添了个儿子，取名意哥儿。”
谢承礼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
谢敬川点了点头：“嗯，添丁是好事。”
可也没看出他有喜悦或者想追问的意思。
谢承礼脸上的笑意一僵，但他没在意，紧接着又道：“还有一件。
儿子蒙蒋通判举荐，已经定下外任。”
谢敬川这才抬了抬眼：“哪里？”
“荆湖北路，澧州临溪县，八品知县。”
谢敬川这才放下茶盏：“升官了？”
“是。”谢承礼得意道：“儿子在开封府做了司户参军多年，如今总算得了这个机会。”
谢敬川看着他，只是问：“蒋家替你谋的？”
谢承礼也没否认，说道：“蒋通判看重儿子这些年的办事能力，愿意替儿子说几句话。”
谢敬川轻轻“嗯”了一声：“那便去好好做，县令事情可不少。”
“是。”
谢承礼等了片刻，没等到更多的话，又忍不住道：“父亲就不再说些什么？”
谢敬川心中叹气，这个孩子，还是那样，令他无语：“你如今已经是县令了，为父还能说什么？”
谢承礼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敬川平淡道：“当年你要分家，为父没拦你，这是你的选择。
如今你自己谋到县令，也是你的本事，为父自然替你高兴。”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既然已经走了自己的路，就好好走，别想着谢家还能替你做什么。”
谢承礼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的时候，父亲为何翻旧账！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父子情分，看来是磨得差不多了。
片刻后，谢承礼勉强笑了笑：“父亲说的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承泰带着妻子苏氏进来了：“二弟回来了。”
谢承泰脸上笑容客气：“听说二弟如今升任知县了？”
“大哥。”
谢承礼站起身，笑容又堆了起来。
“恭喜二弟。”
谢承泰拱了拱手：“这些年你也算熬出来了。如今外放做一县之主，是好事。”
苏氏也跟着笑道：“弟妹刚生了哥儿，又遇上二叔升官，确实是双喜临门。”
“多谢大嫂。”
谢承礼笑着道谢，可他其实没看出来大哥大嫂有多真心，因为他们也没问去哪，也没问孩子名字。
说的也就是场面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