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县的事情处理完，谢承曦并没有立即回州城。
他带着州衙的人继续往下走。
五月的涪州，已经进入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田里的秧苗刚刚栽下去，河渠却正在大修。
往年这个时候，各县最怕的便是水。
旱了怕没水。
雨大了又怕河堤决口。
而今年不一样。
州衙把各县的水利一并统筹起来之后，原本零零散散的沟渠，开始慢慢连成了一个体系。
主河堤有人修。
支渠有人挖。
旧塘有人清。
堵塞多年的水口也有人重新疏通。
谢承曦一路巡查下来，心里的判断也越来越清楚。
涪州各县，真正认真做事的还是不少。
长寿县这种账面漂亮、实际偷懒的，只是其中一处。
更多的县令虽然没有王少煜那般懂工程，却愿意照着州衙的章程做。
而让谢承曦真正意外的，却是百姓。
到了南川县时，谢承曦刚到河边，便看见一群人正在搬石头。
他勒住马，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许县令赶紧过来，“回知州，都是附近乡里的百姓。”
谢承曦皱眉，“县里征的民夫？”
“不是。”
县令摇头：“是他们自己来的。”
谢承曦愣了一下，“自己来的？”
“是。”
许县令笑道：“说是看县衙修渠，便想着帮帮忙。”
谢承曦下了马。
河岸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背着一筐石头，走得摇摇晃晃。
旁边的年轻人连忙伸手去接。
“叔，你年纪大了，歇会儿。”
老汉却不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你们年轻人去干重活。”
谢承曦走过去：“老人家。”
老汉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官服，顿时有些拘谨。
“见过大人。”
“你不是民夫？”
“不是。”
“那为何来？”
老汉犹豫了一下。
“县尊说，今年州里拨了钱，要把咱们这条渠修好。”
“老汉想着……”
他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
“这渠若真修好了，往后田里就不愁水了。”
“我家三个儿子都在外头做活，就剩老汉一个人在家。我也出不了多少力。便来搬两筐石头。”
谢承曦没有说话。
老汉却像是怕他误会，又赶紧解释：“不是县衙叫来的，是我们自己来的。村里还有二十来个人，他们在后头。”
果然。
河湾后面又来了一群人。
有挑土的。
有推车的。
还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把刚蒸好的杂粮饼送到河边。
“都是给干活的人吃的。”
其中一个妇人笑道：“县衙管饭是管饭，可多干一天，大家也辛苦。
我们家自己蒸了些，给大伙儿垫垫肚子。”
谢承曦看着那一篮篮还冒着热气的饼子。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顾师爷低声道：“这倒是头一回见。”
谢承曦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河渠已经挖了大半。
泥水混着汗水，沿着民夫的脚踝往下流。
一个年轻人看见谢承曦，忽然喊了一声：
“是谢知州！”
河岸上顿时有人抬头。
“知州来了？”
“就是那个亲自去各县看河堤的？”
“听说长寿县那个修坏的堤，就是他让人挖开重修的。”
“听说还把县衙账给查了。”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谢承曦听见这些，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
他只是问许县令：“这些人为何愿意来？”
许县令笑道：“知州，这个下官也问过。他们说，往年修水利，都是县衙临时征人。
修完了便算，今年却不一样。州衙把钱拨下来，又把渠怎么修、修多宽、用什么料，都定了下来。
他们看得见，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修给谁家的，是修给他们自己用的。”
谢承曦听完，沉默片刻。
这句话，比什么歌功颂德都让他舒服。
不是因为百姓夸他，而是因为百姓开始相信。
官府说要修水利，是真的要修。
又走了几个县，这样的事情竟然越来越多。
有的村子主动出人，有的村子主动出牛车。
还有村里的木匠，把自家的工具拿出来帮忙。
甚至有个乡里的铁匠，听说工房缺几个铁锹，直接送了十把过去。
县尉想给钱，他却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用的东西。
今年水利修好了，我家田里也受益。拿什么钱？”
还有人把家里闲置多年的木料搬出来。
谢承曦一路看，一路问。
他发现这些百姓并不是因为突然变得热心。
他们只是终于看见了希望。
以前修水利，大家都觉得那是官府的事情。
因为今天修了，明年可能又坏。
今年出了工，明年还要出。
钱花到哪里不知道，堤坝到底修没修好也不知道。
自然没人愿意主动。
可今年州衙换了一种做法，账目公开，工程公开，标准公开，钱粮公开。
县令要挨着检查。
州衙还要下来复查。
最重要的是，谢承曦这个知州自己都在河堤上走。
于是百姓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大概是真的。
五月中旬。
谢承曦巡到一个小县。
那里的县令提前告诉他，“知州，前头有件事，您可能会觉得奇怪。”
“什么？”
“村里人自己组织了一支护渠队。”
谢承曦挑眉，心里暗道，这不是跟他刚开始的设想一样，“护渠队？”
“是。”
到了河边，他才知道所谓护渠队是什么。
不过三十来个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腰间挂着水壶。
有人负责巡看渠口，有人负责清理漂下来的树枝。
还有人专门盯着河堤。
到了五月下旬。
各县的水利工程，已经出现了一种新的变化。
县衙不再只是派民夫修渠，许多乡村开始主动组织人手。
有人负责雨前巡堤，有人负责清理渠口，有人负责看护水闸。
甚至有几个村子商量着，每家每户按田亩多少轮流出人。
没有人逼他们。
可他们自己愿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条渠修好了，水便能进自己的田。
堤坝稳了，洪水便不会冲掉自己的庄稼。
水闸有人守，旱年的时候，便能多留一分活路。
谢承曦走完最后一个县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地。
新修的沟渠在田间蜿蜒，渠水缓缓流过。
两旁的秧苗已经开始返青。
顾师爷坐在对面，翻着巡查册。
“大人。”
“嗯？”
“这次各县巡查，倒是比预想顺利。”
谢承曦笑了笑，“不是顺利。”
“是什么？”
“是开始见成效了。”
顾师爷想了想。
“百姓现在都说知州大人亲自巡河，是难得的好官。”
谢承曦靠在车壁上，“随他们说。”
他并不在意这些，他真正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水利从来不是修完一条渠便结束。
需要年年疏浚，需要有人护堤，需要有人看水口，需要乡里之间互相协调。
若这一切都只能靠县衙几十个吏员，根本不可能长久。
可现在不一样。
百姓开始把这些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的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