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的工程，若全靠官府督办，只怕人手不足。
下官以为，不如从地方士绅中抽几位德高望重之人，组成水利公议会，他们可以参加工程简单，也可以协助筹集民间钱粮。”
顾山远在心中暗骂，这一招，比刚才的还厉害。
让士绅进入水利工程，表面是借力。
实际却是给地方士绅一个合法参与政务的口子。
尤其是那些大户，一旦进入所谓“公议会”，以后便有资格插手工程、人力、钱粮。
谢承曦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陆通判这个想法，倒也不是不能用。”
陆远恒笑意深了些：“那..”
“不过。”
谢承曦抬头，“公议会的人选，本官来定吧。”
陆远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承曦继续说：“各县可以推荐，但最终名单由州衙定。
而且公议会只议工程，不得插手采买，不得插手用工，不得干涉官府验收。”
陆远恒脸上的笑容散去：“自然。”
谢承曦又补充说道：“还有，若地方士绅愿意出钱修水利，可以，但出钱不等于有权。
捐多少，记多少。
修在哪里，用多少，也都记清楚。
不能今日出了五百两，明日便来问本官讨五百亩地的好处。”
陆远恒被他这番话气笑了：“大人把人心看得很透啊。”
“吃过亏罢了。”
谢承曦淡淡道。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觉得自己赢了。
陆远恒原本是想借水利之事，试一下谢承曦的底。
看他究竟是年轻气盛，还是已经懂官场上的取舍。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拒绝地方力量，甚至愿意给县衙和士绅留空间。
但每处空间，都提前定了规矩。
看似退了一步，实际核心权力半点没让。
谢承曦对这位陆通判，其实也高看了两眼。
此人在水利上提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方案，把工程权慢慢往县衙和士绅手里分。
若自己年轻气盛，当场拒绝，他便能占据“通判关心地方，知州一意孤行”的道义。
若自己全盘接受，州衙的权力便会被一点点拆开。
所以最好的应对，便是接受一半，改掉一半。
陆远恒自然明白这一点。
他起身时，神色温和：“那下官便回去整理各县水利情况。”
“有劳。”
“都是分内之事。”
陆远恒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大人。”
“嗯？”
“下官在夔州多年，见过不少地方修水利，最难的从来不是修河，是修完以后，大家都说自己出了力。”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顾山远看着他背影，半晌才：“大人，这个陆通判，不简单。”
谢承曦自然知道：“嗯，比何通判难对付得多，是个难缠的对手。”
谢承曦回到后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刚跨过月洞门，便听见一阵孩子的笑闹声。
“吉哥儿，不能抢！”
“我的！”
“那是我的！”
“不给！”
声音此起彼伏，奶声奶气。
谢承曦看过去。
院子里，庆哥儿和轩哥儿穿着小短褂，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两个孩子长得像，但性子不一样。
庆哥儿胆子大，跑起来不知道停。
轩哥儿谨慎不少，走两步还得四周瞧瞧。
跟他们一起疯玩的，是小桃的儿子谢吉。
谢吉已经两岁半，比兄弟俩大了几个月，个头也高出一截。
三个孩子围着院角的木头小车在玩。
轩哥儿抱着小车。
庆哥儿扒他胳膊。
“给我！”
“不给！”
轩哥儿抱得紧，庆哥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
哭得声势浩大。
小桃在一旁吓得赶紧来哄，她刚要去抱，庆哥儿自己爬起来，伸手指着弟弟：“坏！”
轩哥儿愣了一下：“我不坏！”
“坏！”
“我不坏！”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一旁的谢吉眨眼看热闹。
阿紫正抱着三个月大的铭哥儿坐在廊下。
铭哥儿如今白白胖胖，盯着原来的动静。
听见笑声，也跟着咧嘴。
阿紫低头说他：“你也想去啊？”
铭哥儿咿呀了一声。
阿紫笑着轻轻拍他的背。
旁边的谭嫣靠在软榻上。
如今月份浅，但孕吐让她比平日清减了不少。
蒋氏坐在她身边，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少吃些。”
蒋氏将橘瓣递过去：“酸味重，兴许能压一压恶心。”
谭嫣接过来，小口吃了：“好多了。”
蒋氏这才放心：“你这胎才三个月，折腾得比旁人怀半年还厉害。”
谭嫣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个孩子一起闹腾。”
说着，她往院里看了一眼。
谢承曦已经蹲下陪三个孩子在玩了。
蒋氏看着看着，眼里也有了笑意：“如今家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谭嫣忽然道：“娘，到时候咱家就要多两个孩子了。”
蒋氏笑意更深了：“往后这院子，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谭嫣低头摸了摸小腹：“那也热闹，热闹挺好的。”
蒋氏又将一瓣橘子塞了过去：“少想这些，先把自己养好。”
这时，谢承曦抱着庆哥儿走了过来：“岳母说得对。”
“今日可还难受？”
谢承曦问道。
“比上午好些。”
蒋氏在旁边接话：“吃了些橘子，也喝了半碗粥。”
谢承曦点点头：“那就好。”
庆哥儿此时趴在谢承曦怀里打哈欠。
院子里，轩哥儿和谢吉又追着一只木球跑了起来。
阿紫抱着铭哥儿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
小桃在她身旁坐下，笑道：“等夫人两个孩子出生，日后我家吉哥儿，还真不知道要伺候谁。”
阿紫一听，顿时来了劲:“抓紧再要一个啊！
我已经想好了，我家铭哥儿呢，肯定要预定一个的，你家吉哥儿嘛，估计要伺候庆哥儿或者轩哥儿的。”
小桃笑着点她肩膀：“你说要就要啊，我家谢安没有你谢康厉害。”
阿紫一听，以为说的是闺房话，脸上一红，但也自豪道：“还真不是我自夸，他是挺厉害，我准备出了月子，休整几个月，就再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