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顿时认真起来。
赵青桥伸手给自己添酒：“何通判做事急，心思又容易摆脸上。
陆通判不一样，他到了涪州，先拜访士绅，先认地方上的人，再到衙门跟各房熟悉。
这几日，你们谁见他直接插手哪一房的差事?”
众人纷纷摇头。
“没有。”
“对。”
赵青桥点头：“所以，这种人才麻烦。”
有人忍不住问：“麻烦？”
赵青桥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他一定跟咱们过不去。而是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
话音落下，桌上的笑声渐渐收了。
赵青桥靠着椅背，听着楼下的曲子，过了好一会，才淡淡道：“所以我今日叫你们出来，不是让你们议论陆通判，更不是让你们猜他想干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们一件事。”
众人抬头。
“别急着站队。”
一句话，众人脸色都变了几分。
最近陆远恒有意笼络六房，这事谁都知道。
通判虽只是佐贰官，可到底是州衙二把手之一。
不少人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盘算。
若是陆通判真与谢知州发生嫌隙，他们这些做胥吏的，究竟该靠哪边？
若是陆通判掌了势，自己是不是也该提前递一张帖子？
这些念头，不说，不代表没有。
赵青桥自然看得明白。
谢知州还有一年任满，可陆通判才刚来。
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咱们这些人啊，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官。
官场上输赢，输了可以外放，可以调任，可以再谋一处。
咱们呢？”
他敲了敲桌面：“咱们一辈子就在这州衙里，谁赢谁输，与咱们有关系，却又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真正要紧的是，差事不能砸。”
有人立马点头。
赵青桥继续说道：“谢知州让你们办什么，老老实实办好。
陆通判问你们什么，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照规矩答。
谁找你们喝酒，吃酒便是。
谁给你们递话，听着便是。
至于站哪边..”
他笑了笑：“等他们真到了非站不可的时候，再说。”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道：“赵哥，这话说得容易，真到那时候，怕是由不得咱们。”
“所以才叫你们现在别急。”
赵青桥看着那人：“你现在急着站队，究竟能得到什么？
陆通判一句好话？
还是一顿酒？
又或者将来给你许个差事？”
他摇摇头：“这些东西，虚得很。
可你若因这个，把谢知州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差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祸。”
话音刚落，没人笑了。
赵青桥把酒酒盏放回桌上：“尤其是你们几个。”
他目光扫过户房、刑房几个书办。
“手里都是要紧差事。
户房管钱粮，刑房管案牍，工房管水利营造。
如今涪州经历洪灾，田籍、钱粮、河工，哪一样不是谢知州盯着的？
这个时候，你为了跟陆通判走近些，故意拖了谢知州的差事..”
赵青桥顿了一下：“那叫什么？
因小失大。”
户房那个年长书办连忙道：“赵前行放心，我们没这个胆子。”
“我知道。”
赵青桥笑了笑：“所以我才跟你们说。咱们都是衙门里熬出来的，谁也不是傻子。
陆通判如今愿意跟你们亲近，是他的事。
你们跟他喝一杯酒，是你们的事。
但差事归差事。
不要把酒桌上的交情，带进公事里。”
众人纷纷点头：“明白。”
“赵前行放心。”
“该怎么办差，还是怎么办差。”
赵青桥这才笑起来：“这就对了。”
台下正唱到一折好曲，唱腔婉转，满楼都是丝竹声。
一个礼房的小书办忽然笑道：“赵前行，你今日叫我们出来，该不会怕我们被陆通判一顿酒给骗走吧？”
众人顿时笑起来。
赵青桥也笑：“官场上的风向，天天在变。
今日东风，明日西风。
可咱们手里的笔，案上的册子，还有自己的命，却是自己的。
别为了猜风往哪吹，把自己命都给丢了。”
众人沉默。
随即有人端起酒盏：“赵前行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
“来，敬赵哥一杯。”
十几只酒盏碰在一起。
赵青桥仰头喝尽，脸上依旧带着笑。
“喝酒，喝酒，今晚不说旁的了。”
赵青桥举杯。
酒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了起来。
酒席散去。
赵青桥带着几分醉意，结账刚准备下楼。
隔壁雅间的门打开。
“青桥哥。”
赵青桥顺眼一看，原来是谢承坤的小厮阿森。
他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才进了隔壁雅间。
里头只有阿森一人。
“青桥哥，坐。”
阿森给他倒了杯热茶。
“坤老爷呢？”
“老爷最近刚忙完展会的事，夫人下个月快临盆了。”
阿森笑着说道。
赵青桥会意，想起谢承坤和李笙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
“我今日已经敲打过那些胥吏，但陆远恒此人不简单，不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数。”
赵青桥喝了口茶，开口说道。
“无妨，老爷说了，您只管盯着六房即可。”
阿森边说边从袖里取了一份契出来，递了过去：“这是老爷给您的，城南一处二进宅，您现在住那大杂院，有些不方便了，到时候您可以把多余的房间租出去，又或者让六房有需要的人一块住进来。”
赵青桥一听，懂了：“行，替我谢过坤老爷。”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青桥先离开。
他刚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便发现隔壁房的张婆子从门缝里看了过来。
他假装没发现，进屋后顺手关上了门。
张婆子将门关好。
她女儿王琴凑过来问道：“娘，青桥哥回来了？”
“嗯，喝得一身酒气。”
张婆子在桌边坐下：“前几日，陆家的管事给了我几个银角子，让我留意他的事，我本不想答应，不过..”
话没说完，母女俩都知道，谁嫌钱多。
王琴低声又道：“青桥哥人还是不错的。”
“那又怎样?”
张婆子翻了个白眼：“不识好歹，我想着将你许给他，他居然不答应，如今还惹了麻烦的人，我看他日后肯定要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