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展会正式开幕，还有五日。
涪州城里已经有了几分不同往日的热闹。
城门外，往来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州衙每日都有人打听。
“客商驿舍一晚多少钱。
展位怎么抽？
外地商户能不能多要几个位置？
货物若卖不完，可否继续留在城里售卖？”
州衙负责展会的几个胥吏忙得脚不沾地。
可就在所有人盯着展会能不能办成的时候，涪州陈家，盯上了另一件事。
陈佳德是涪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士绅。
之前武隆县的事，谢承曦放了他一马。
为此，他其实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随着码头扩建，众多规矩一一推行，他陈家，自然是与州衙站同一阵线的。
陈家祖上是做过官的，后来退下来经营田产，又靠着盐、布和粮食积攒了家底，随后做起了货栈和码头的生意。
陈佳德本人这几年不怎么露面，家中的生意经营得也算稳稳当当。
但喜欢折腾的，是他弟弟陈佳康。
如今管着货栈的买卖。
陈佳康年近四十，读书不成，做官无望后替兄长打理货栈的买卖，平日最喜欢钻营。
这几日，陈佳康每日都在码头转悠。
这天晚上，他来到后院。
陈世昌正在看账。
他今年快三十了，是陈佳德的长子，比起父亲的沉稳，他反而有些像叔叔陈佳康。
陈佳康一进门，便笑道：“世昌，这么晚还在看账？”
陈世昌抬头，“二叔有事？”
“当然有事。”
陈佳康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道这场展会，外面来了多少商户吗？”
陈世昌摇头。
“至少已经登记了两百多家。
这还只是登记。”
陈佳康伸出两根手指：“等真正开市，只怕三四百家都不止。”
陈世昌眼睛一动：“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
陈佳康笑道：“谢知州为了政绩，这次可是下了大力气，外地客商来了有地方住，有地方吃饭，货物还有人照看，甚至连车马都替他们安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世昌沉默片刻：“意味着咱们涪州以后会成为商路上一个节点。”
“对嘛！”
陈佳康一拍桌子：“这才是真正值钱的地方，展会只是开始。”
他说着，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只要咱们陈家把这展会的货源、运输、住宿、牙行这些东西全攥手里，往后这些外地商户来了涪州，第一件事便得找咱们。”
陈世昌皱了皱眉：“可展位不是说抽签吗？”
“展位归展位，”陈佳康笑了：“货归货。
谢知州不是规定不能倒卖展位吗？
咱们不倒卖。”
“那..”
“咱们提前把货买下来。”
陈世昌一怔。
陈佳康慢悠悠道：“比如城里的茶商，他们想参加展会，就得带茶。
咱们先把本地几家茶行今年春茶买下来，外地茶商来了，也可以跟他们谈。
布匹、药材、粮食、皮货..
凡是这次展会上最容易卖的东西，咱们都提前囤一些。”
陈世昌越听眼睛越亮：“然后提高价格？”
“不能太急。”
陈佳康摇头：“现在涨价，谢知州肯定盯上咱们，咱们先低价收。
等展会开始，外地商户发现货源集中在咱们手里，自然会来找咱们。
到时候，价格自然由咱们说了算。”
陈世昌想了一会儿：“可外地商户也可以自己找货啊。”
“他们人生地不熟，去哪找？”
陈佳康笑得越发得意：“再说，谢知州办展会是为了外地商户方便。
咱们若是提前把涪州本地货源都收了，他们为了赶路，肯定愿意直接买。
这不算违反展会规矩。”
陈世昌点了点头：“确实。”
这时候，陈佳康的随从进来：“二老爷，大少爷。”
陈佳康抬头：“什么事？”
“几家茶行不愿意卖货，说是已经答应留货参加展会。”
陈佳康脸色变了变：“谁说的？”
“曹家的茶行。”
陈世昌冷笑：“曹信以为自己和谢知州的岳父有点生意往来，就不得了了。”
他想了想，才道：“你去找张副会首，告诉他，我们不是强买，只是愿意提前收一批。”
随从犹豫了一下：“若是也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想清楚，展会就五日后，他们若是想把货压手里，能卖给谁？又能卖什么价？”
随从会意，退了出去。
陈世昌却有些担心：“二叔，这样会不会有事？”
“怕什么？”
陈佳康瞥了他一眼：“谢知州的规矩写得清楚，咱们没违反。”
陈世昌这才点头答应。
翌日，陈家开始悄悄行动。
先是茶，陈家派出七八个伙计，同时去了城内十余家茶行。
随后是布。
又派人去了城西几家布庄。
紧接着是药材。
陈家甚至通过几个熟悉的牙人，把涪州附近几个县的春季药材收购价格全部抬高。
到了第三日午后。
李斯从外面快步进来。
谢成曦正在看最后一批展位名册。
“大人。”
“说。”
李斯低声说道：“有人在收货。”
“哦？”
“陈家。”
李斯将几份刚查到的消息放在案上：“陈家这两日突然大量收购茶叶、布匹和药材。
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已经有十余家商户把货卖给他们了。”
谢承曦翻了翻：“只是收货？”
“表面上是。”
李斯继续说：“属下觉得不对，他们收的东西种类杂，若只是做买卖，不至于同时收这么多。
而且他们收的，都是展会最容易成交的货。”
谢承曦放下账册，“他们想做中间商。”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谢承曦靠在椅背上，他倒没生气，甚至有些佩服。
陈家这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展会本就是一个平台，真正赚钱的，是平台背后的货物流通。
若陈家提前把涪州几个主意货源收进手里，那外地商户来了后，即便展位公平、价格透明。
仍旧可能绕不过陈家。
表面没有违反规定，实际却暗中垄断了展会。
谢承曦问道：“陈家有几个展位？”
“六个。”
“卖什么？”
“茶、布、药材、粮食，还有两处杂货。”
谢承曦笑了起来：“果然是大户，胃口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