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筹备了好几日，州衙里便吵了起来。
为了一个看起来不算起眼的问题。
展位究竟怎么排。
顾山远把重新拟好的展会章程放在谢承曦案头。
“粮食、茶叶、药材、布匹、木器、山货，各自划区。
外地商户单独一片。
本地商户按照报名先后入场。”
谢承曦看了一遍：“报名先后？”
顾山远点头：“这样公平。”
谢承曦反问：“真的公平?”
顾山远一怔。
谢承曦接着道：“一个卖茶叶三十年的老字号，和一个昨日才报名的外地小贩，只因为报名早晚，便排在同样的位置？”
顾山远顿时明白：“那大人的意思是按商号资历？”
“也不行。”
谢承曦摇头：“资历可作参考，但不能成为特权。
否则以后所有人都想拿祖上的招牌压人。”
顾山远揉了揉眉心：“大人，那您说怎么排？”
谢承曦笑道：“可集思广益。”
这句话传到各房后，州衙内部顿时有了不同意见。
最先反对的是户房。
宋寿仁如今已经不是押司了，但仍有负责整理商户资料。
他看完章程后，便去建议道：“大人，若完全按排名顺序，确实容易出现问题。
若按资历，又会让新商户觉得不公平。
我倒觉得，可以分三等。
本地老字号一等，普通商户二等，新入行的三等。”
谢承曦看着他：“那还是资历论。”
宋寿仁摇头：“不是，还得看货。货品品质、产量、信誉、往年交易记录，都算进去。”
旁边几个吏员都点头附和。
赵青桥想了想，开口道：“如此一来，验货也会成问题。”
宋寿仁看他，“验货怎么了?”
赵青桥一一说道：“谁来验，验到什么程度，如果两家茶商都说自己的茶是上等。
州衙说甲家好，乙家不服，那怎么办？”
屋里顿时安静，这就是实际问题。
州衙若插手太深，容易被说成偏袒。
可完全不管，又容易让展会变成商户们自己争斗。
谢承曦没插话，而是让他们继续说。
很快，又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
价格。
负责商规的胥吏道：“大人，去年咱们定的是明码标价。
这一次展会要不要提前登记价格？
若是登记，商户觉得咱们管太宽。
若不登记，展会上若有人临时涨价，又不好查。”
另一人立马反驳：“那便规定不得涨价。”
“可是展会本来就是买卖双方议价。”
“若完全不能议价，和官府定价有什么区别？”
“可不限制，商户随意喊价怎么办？”
“有明码标价就行。”
“可有人先写高价，再假装打折。”
“那就..”
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胥吏各抒己见，直接争了起来。
谢承曦倒喜欢这种会议的氛围，起码大家都动脑子了。
顾山远轻轻咳了一声，众人才安静下来。
“大人，您看..”
谢承曦这才笑道：“都说完了？”
众人点头：“说完了。”
“那就好。”
他拿起桌上的章程：“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展会不是普通集市，它既要让商户赚到钱，又要让买家觉得公平。
所以有些地方必须管，有些地方，绝不能管。”
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货品，州衙只验真假、等级、产地。
至于具体卖多少钱，不管。
但必须明码标价。
展会期间不得故意抬价再打折骗人。
发现一次，撤展。”
众人点头。
“第二，展位不能完全按照报名先后，也不能按照身份资历。
采用抽签制。”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山远对他的想法还真是佩服：“抽签？”
“对。”
谢承曦点头：“同一品类的商户，统一抽签。
抽到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
但展区本身分层。
最外侧是普通展区，内侧是重点展区。
重点展区由州衙根据货品品质、信誉和规模筛选。
然后在符合条件的商户中抽签。”
大家纷纷点头，这样一来，既没让老字号完全吃亏，也没让新商户完全没机会。
而且更不好说州衙偏袒谁。
顾山远忍不住点头：“大人这个法子太妙了。”
谢承曦继续说：“低声，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展会不是为了让涪州商户自己互相争，是为了把外地客商引进来。
所以外地客商区，要放在最方便的位置。”
有人立即低声道：“大人，那本地商户会不会有意见？”
“会。”
谢承曦回答干脆，“但不用怕他们有意见，我们可以告诉他们，外地客商才是这场展会真正要争取的人。
本地商户已经在涪州有铺面。
外地客商若来，以后可能每月都来，那商机自然就来了。”
州衙众人顿时明白，谢知州看似在安排展会。
其实是让展会形成固定的商贸流量。
到了下午，争论还没结束。
三班里的几个老吏又提出一个问题。
“若商户在展会上发生争执怎么办？”
“买家和卖家争执怎么办？”
“外地商人被本地商户欺负怎么办？”
“若有人偷货呢？”
“若有人故意毁坏竞争对手的货呢？”
顾山远听得头疼，忍不住对谢承曦道：“大人，这展会还没开始，问题倒真的不少啊。”
谢承曦认真道：“展会越大，要考虑的问题必然更多。”
他当即定下：展会外围增加巡检。
夜间闭市后统一封场，贵重货物可以申请专门看护。
商户之间发生纠纷，先由展会管事调解。
涉及欺诈、斗殴、毁货的，直接交州衙处理。
但有一条。
谢承曦强调道：“别让差役把展会变成衙门。
能调解的先调解，能让商户自己解决的，就不要动用官府。
只有涉及违法，才拿人。”
等散值的时候，顾山远对谢承曦说道：“今日大家都各抒己见，倒是让属下开了眼。”
“哦？”
“这展会，看似搭棚子，收摊位钱，安排秩序，可细究之下，这里面讲究竟然这么多。”
谢承曦笑道：“天下的事情，都是这个理。
真正的难不是制定一个规矩，是要管起来有个度量。”
顾山远忽然明白，今日谢承曦没立刻拍板，而是让大家一块讨论。
是想让手底下的人学会替他想问题，也更难锻炼能力。
自家大人的变化，是从凡事亲自过问，变成懂得用人的地方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