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司天监。
高高的灵台之上，铜浑仪缓缓转动，滴漏声悠悠。
几名天文生正在记录星象。
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正站在栏杆旁，抬头望着满天繁星。
少年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气质沉静。
一个年长的天文生忍不住笑道：“”阿寻，快子时了，你还不去睡？
阿寻摇了摇头：“师兄，老师说，今晚荧惑运行有异，我想再看看。”
闻言，几个天文生都露出无奈之色。
整个司天监谁不知道，监正王景修新收的这个小师弟，简直是个痴人。
别人学历法、背《步天歌》叫苦连天。
偏偏他如获至宝，一有空就抱着《开元占经》《乙巳占》看个不停。
此时，众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缓缓走来，众人连忙行礼。
“老师。”
这位正是司天监监正，王景修。
他年过六旬，历经两朝，门生遍布天下，连皇帝都礼敬三分。
王景修没有看别人，只是来到阿寻身边，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夜空。
“看出什么了吗？”
阿寻急忙行礼，随后小声道：“老师，弟子愚钝，总觉得荧惑比前几日偏移了少许。”
王景修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片刻后，阿寻说完自己的见解。
王景修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你才入监两年，竟能看出这般细微变化！”
旁边几个天文生都惊呆了，监正许久没有如此高兴过了。
王景修笑着说道：“当年老夫在清水观遇见你时，便知道，你这孩子有仙缘，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捡到宝了。”
阿寻低下头，想起当年被谢承曦收留，和阿郎、阿微两个一块在清水观学道。
玄青道长学问渊博，他们师兄弟三人皆有所成。
后来阿微去了奉仙观继续学道。
在那之后，他机缘巧合下，被来清水观拜访的王景修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如今，他已经是司天监最年轻的天文生。
他的名字是谢承曦亲自取的。
寻，寻道，寻真，寻本心。
因此他们师兄弟三人，都没有正式姓名。
只有一个字。
寻。
朗。
微。
王景修负手而立，望着满天星辰，忽然轻声道：“阿寻，人之一生，如星辰运转，有明有暗，可终究离不开一个缘字。
你我师徒是缘，你能入司天监，也是缘。”
阿寻恭敬道：“学生能入司天监，全赖老师提拔，此番恩德永不敢忘。”
王景修随后又勉励了他几句，这才离开。
其他几个天文生实在抵不住困意，都先走了。
剩下阿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
上面记录的，并非星象，而是京中各处消息。
四月初七，工部尚书谭凌罡连夜入宫。
四月十九，曹相长女所嫁郡王府宴请宗室。
四月二十九，蒋阁老嫡孙蒋泽被御史弹劾。
四月三十，陛下召王监正问天象。
…………
这些消息，有的是从宫中内侍口子听来的。
有的是司天监来往官员闲谈时无意透露。
还有一些，则来自京城各大道观。
司天监与天下道观往来频繁。
汴京城中，最出名的道观，奉仙观，与司天监的关系尤为密切。
高观主乃王监正的同门师弟。
这日辰时，王景修正在煮茶，见阿寻过来，笑着招手：“来，尝尝龙虎山送来的新茶。”
阿寻恭敬接过。
王景修捋着胡须，笑道：“昨日陛下召老夫入宫，说是西北大旱，问老夫是否应当祭天。
呵呵，天象之事，岂是人力所能左右。”
阿寻安静听着，时不时添上热水。
王监正絮絮叨叨，又说起昨日遇见的中书舍人，今日看见的内侍省都知。
甚至连宫中哪位贵人病了，都顺口提起。
在王景修眼里，都是些闲话，和小弟子唠唠，没什么毛病。
阿寻倒听得认真，在心中都记下了。
到了午后，几个天文生在闲聊：“听说了吗，谭计相和蒋阁老又在政事堂吵了起来。”
“还有曹相，据说最近身体不太好。”
“对，陛下昨日还赐了御医，也不知如何了。”
阿寻坐在角落，安静翻着手上的《开元占经》，似乎啥都没听见。
每隔一个月，奉仙观的高观主便会带着欧阳命师一同来访。
双方见面时的理由自然就是问道，论道。
阿寻，便会悄悄将记录下的消息，给阿微。
阿微如今是欧阳命师的得力弟子，在奉仙观里，已站稳阵脚。
整个司天监，没人知道，沉默寡言的小师弟，不仅是王监正最得意的弟子，还是是奉仙观欧阳命师徒弟阿微的师兄。
更是天下闻名的三元公、涪州知州谢承曦，埋在朝堂最深的一枚棋子。
奉仙观可谓京城中最出名的道观。
香火鼎盛，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皇室宗亲、朝中重臣，甚至后宫贵人，都时常派人前来供奉祈福。
无他，因高观主乃王监正师弟。
而王监正，乃陛下专属，他们只能问道高观主。
而观主之下，最负盛名的，便是欧阳命师。
他精通周易、阴阳、堪舆、占卜，样样皆能。
请不到高观主的朝中高官，自然会选择欧阳命师。
单是一卦，便值数百两，甚至数千两。
这日，欧阳命师刚从曹相府上回来。
他脱下道袍，端起茶盏，说道：“今日曹相又请老夫过去，倒不是说其他，而是担心身体。”
阿微在一旁替他整理书籍，说道：“师父德高望重，自然人人敬重。”
欧阳命师冷笑一声：“不过求个安心罢了。
曹相年纪不小，最近朝堂上，曹党和蒋党可没闲着。”
欧阳命师以往极少和阿微说起朝政，只是近年阿微越发得他信任，话便多了起来。
阿微听来的消息，加上阿寻收集到的，每隔一个月，便会由诚信物流，也就是诚信车马行的商队，将这些消息，送到谢承曦手中。
阿寻入司天监，阿微深扎奉仙观。
清水观中，还剩下阿朗。
昔日嘴快话多的阿朗，如今在坊间已少有名气。
无他，能说会道又有真本事，许多城中道观但凡举行法事，都会请他去客串一二。
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便在坊间传开了，如今成为了替清水观赚钱的小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