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相氏如鬼魅般潜回山谷。五辆越野车仍停在那里,四名黑帮成员围着篝火守夜,呵欠连天。他的长包被随意扔在原来那辆车的后座。
没有多余动作。龙相氏从侧翼阴影中接近,速度极快,脚步无声。最先发现异动的人刚抬起枪口,颈侧便遭重击,软倒在地。其余三人惊觉时,龙相氏已夺过一柄砍刀,刀光在夜色中闪过三道冷弧。闷哼声被风声吞没。
他拎起长包,检查唐刀无恙,又将车上残留的补给——几包压缩饼干、水壶、指南针——扫入一个背包。临行前,他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四人,将他们的武器踢进深沟,转身离去。
日出前一刻,我们在约定的驼峰岩下汇合。龙相氏不仅带回了刀,还有一辆钥匙未拔的越野车——他解决守卫后,发现其中一辆车油料充足,便直接开了过来。
“只有一辆车,挤一挤。”他简短道。
“我们还得重新去购买一些物资装备。”我说。
“我们还有一辆车也停在了山脚,我们发现你们被挟持就把车藏起来,一直跟着你们寻找解救你们的机会。”顾书说。
七个人塞进一辆越野车,勉强能行,我们先要去开顾书他们藏起来的车。
手机没有信号,我们只能行驶在一条偏僻土路,试图寻找到一个小镇。午后才抵达一个名叫“库尔德坎”的荒僻小镇。
小镇只有一条街,几家破旧店铺。顾书花钱购买了最基础的装备:粗糙的羊毛毯、水囊、干粮、几把当地人的传统弯刀,以及——最重要的——一份手绘的山区地图。卖地图的老人牙齿掉光了,用含糊的波斯语说,这图是他年轻时放羊走过的路,“但再往深里,羊都不敢去”。
在顾书掏钱的时候我才想起了小林信介的宝石。“小林先生,宝石呢?”我生怕宝石已经被黑帮搜剿了。
“罗一先生放心,我已经藏好了,并没有随身携带,达到目的后我会把东西给你的。”小林信介扶了扶眼睛。
“果然心机藏得够深。”我暗自说到,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没事就好。
没有向导,没有血图,唯一的线索是小林信介提及的“救过日本人的牧民”。据第三批探险队唯一逃出山脉日本人的残存记录,那名牧民叫“哈桑”,牧场在扎格罗斯北麓某条河谷,蓄养山羊,冬季会迁往较低处。
“找到他,或许能知道第三批探险队进山的路线。”我指着地图上模糊的河谷标记,“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方向。”
我们伪装成迷路的徒步者,沿途询问“哈桑”的名字。寻找牧场,遇到的牧场主都摇头,眼神警惕。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在溪边打水的少年听了小水磕磕绊绊的波斯语询问后,眼睛一亮。
“哈桑大叔?他是我舅舅!”少年比划着,“他家牧场还在上游,但去年秋天他摔伤了腿,现在住在河谷出口的石头房子里。”
希望重燃。我们请少年带路,答应给他报酬。穿过漫长的荆棘谷,在夕阳将群山染成血红时,我们终于看见了那栋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坯垒成的房屋。羊圈空着,屋顶冒着细细的炊烟。
少年跑过去敲门,用方言高声喊了几句。
木门吱呀打开。一个裹着旧头巾、皮肤粗糙但神情饱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已经完全的康复了,眼睛在暮色中依然锐利,逐一扫过我们这群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当他的目光落在小林信介脸上时,突然顿住了。
老人脸色骤变,像是看到了鬼。他后退一步,差点没有站住,用沙哑的波斯语急促地说了一句话。
小水翻译过来,让我们所有人脊背发凉:
“你们……怎么还活着?”
我们一脸茫然。
“舅舅,他们是来找你的,你在说什么?”伊朗少年道。
“哈桑先生,你之前救过一名我的同伴。”小林信介说。
小水翻译。
哈桑突然意识到了怎么一回事,然后把我们请入了他的房子。或许在他看来我们东亚人的面孔都差不多,就像我们也很难只见一面就能分辨他们一样。
哈桑是个典型的游牧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脸庞被高原烈日和风沙刻出粗粝的轮廓,一笑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眼神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他的妻子阿丽娜比他小几岁,有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头巾下漏出的发辫又黑又亮,做事麻利而沉默,偶尔抬头看丈夫时,眼里有藏不住的温柔。
这对夫妇的热情淳朴得让人惭愧。得知我们要在山中过夜,哈桑二话不说,从羊圈里挑出一只最肥壮的山羊,利落地宰杀、剥皮。阿丽娜则搬出储藏的地毯铺在屋前空地上,架起篝火。夜幕降临时,烤全羊的焦香混合着孜然和野茴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河谷。
我们围坐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油星偶尔溅起,映亮一张张疲惫却松弛的脸。哈桑用弯刀片下大块外酥里嫩的羊肉,分到我们手中的馕饼上。他又捧出一个旧皮囊,里面是他自酿的马奶酒,酸冽中带着奶香,入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驱散了山夜刺骨的寒。
小水磕磕绊绊地翻译着哈桑的话。他相信了我们“寻找遇难同伴遗体”的说辞,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眼神充满敬意:“远方的兄弟,你们重情义!山神会保佑勇敢又善良的人!”
几碗马奶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哈桑扯开嗓子,唱起了古老的库尔德牧歌。歌声苍凉高亢,在寂静的群山间回荡,讲述着迁徙、星空和永不干涸的河流。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坐在自家门前,而是骑在马背上,巡视着祖先流传下来的无边草场。
我趁隙挪到顾书旁边。她喝了些酒,脸颊泛着浅红,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生动气息。
“你和秦教授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顾书将目光从跳跃的火焰上收回,压低声音:“秦教授动员了不少资源,查阅了大量冷僻档案,包括一些二战时期日军在华秘密考察的报告……但信息还是太碎片化。”她顿了顿,“我推测,纵目文明可能是一个在特定历史瞬间“爆发”式出现的高度文明,存在时间相对短暂,影响范围却可能不小,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波及了许多后来的文化。然后,它又极为突兀地消失了,几乎不留延续的痕迹,形成了文明的“断代层”。”
“消失?像玛雅、像米诺斯?”
“类似,但可能更……绝对。”顾书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拨动火堆,“全球范围内,这种突然兴起又突然湮灭的文明案例不少,成因众说纷纭。但“纵目”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留下的物理遗迹似乎极其隐秘,且带有强烈的……“非自然”色彩。我怀疑,它的消失未必是战争或天灾,而可能是某种自主的“隐匿”或“升维”。”
她的用词让我心头微凛。
“方童、陆也不像是干那行的啊?”我看着对面两名跟我年纪差不多,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道。
“他们并不是纯粹的雇佣兵,是我们公司从保镖公司临时雇佣来的。”顾书道。
这时,对面传来嘹亮却走调的歌声——大头喝嗨了,站起来扯着嗓子吼起了云南山歌,还围着火堆手舞足蹈。他蹦跳到我面前,一把将我和顾书都拉了起来。盛情难却,我们只好跟着胡乱踩步。正经的库尔德舞蹈不会,但云南彝族的火把舞步子简单热烈,三人竟也跳出了一小片欢腾。小林信介和佐藤健起初只是笑着看,后来也被杨锋拉了进去,笨拙地模仿着动作。火光摇曳,人影纷乱,歌声、笑声、木柴爆裂声混杂在一起。
这一刻,前几日被捆绑枪指的恐惧、同伴惨死的阴影、前路未卜的沉重,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火焰和真挚的笑脸暂时驱散了。我们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直到深夜,篝火渐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我们才带着微醺的暖意,挤进哈桑家那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温暖的石头房子,在羊毛毯和干草铺就的地铺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窄小的窗户照进来。阿丽娜早已起身,为我们熬煮了浓稠的燕麦粥,烤了新鲜的馕饼。哈桑则检查着我们简单的行囊,又塞给我们几包风干肉和奶酪。
吃过早饭,哈桑执意要为我们带路,前往他去年救回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日本人”的地方。那是他夏季放牧才会到达的远山牧场。
我们跟着他,翻越了两座植被稀疏、只有低矮草甸的山丘。哈桑腿脚利落,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等候我们,指着远处的山峦用波斯语介绍,小水气喘吁吁地翻译着:“他说,夏天这里开满野花,泉水甘甜,是他的牛羊长得最壮的地方。再往深处,连他也不敢常去了,老人们说那里是“风与岩石沉默之地”。”
到达目的地时,日头已开始西斜。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穿过,四周是风化严重的嶙峋山岩。景象荒凉,与哈桑描述的夏季丰美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哈桑指着溪流边一块巨大的、颜色深暗的岩石,“我就在那石头后面,发现他倒在那里,浑身是伤,手里死死抓着块布,嘴里胡言乱语……我把他放在马背上,驮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走出山,送到镇上的诊所。”
天色已晚,我们便在溪边空地扎营。哈桑又陪我们住了一夜。次日清晨,离别时刻,他面向东方一座积雪覆顶的巍峨山峰——他口中的“圣山”,双手合十,低头用库尔德语虔诚祈祷。然后转向我们,用力拥抱了我和大头。
“远方的兄弟,”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山神会指引你们,也会保护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到时候,我再宰最肥的羊,开最香的酒,等你们的故事!”
他挥着手,身影沿着来时的牧道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山梁后面。我们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过身,面对眼前那片沉默而险恶的、吞噬了三批探险者的苍茫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