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他们那辆黑色的轿车里,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涑河夜景,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与哀牢山的死寂、抚仙湖的深邃恍如两个世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贪婪,比如算计,比如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车子开了约半小时,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在一栋独门独院、设计明显比其他别墅更显张扬气派的三层建筑前停下。独立的车库、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甚至还有个小型的景观水池,无不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在当地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开发商专门为他定制打造,胖耳朵“胖爷”的名号,在涑河古玩圈乃至更广阔的灰色地带,确实不是白叫的。
走进挑高近六米的客厅,胖耳朵王富海正从那张夸张的真皮沙发上起身。他比之前见时似乎又胖了些,满脸横肉,但此刻努力堆起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试图表现慈祥的弥勒佛——如果忽略那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的话。
“哎呦!两位老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想拍我们的肩膀,被我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只碰到了手臂。“这些天跑哪儿发财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可把老哥我想坏了!”
“胖爷,”我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劳您挂念。山里信号不好,手机常常是块砖头,耽误事了。”其实是我跟大头都把他的电话拉黑了,就是故意要让他联系不到我们。
“胖爷,您这地方真气派啊!”大头则像是完全忘了刚才门口的龃龉,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赞,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这沙发,这吊灯,得上这个数吧?”他比划了个手势,成功把话题引向无关痛痒的奉承,仿佛我们真是来参观豪宅的。
胖耳朵哈哈一笑,似乎很受用,但也没接茬,引我们到沙发坐下。昂贵的茶具已经摆好,他亲手给我们斟茶,态度与几个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截然不同。
“两位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寒暄几句后,胖耳朵切入正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前几天,我这儿来了位真正的大客户。北边来的,背景深,胃口大,专门收高古的东西,尤其是……古滇文明,乃至更早的、带点神秘色彩的物件。”
他特意加重了“更早的”、“神秘色彩”这几个字,小眼睛紧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动作慢条斯理,没接话。
胖耳朵继续道:“我手里那些货,人家看了,挑挑拣拣,没几件入眼的。但这位爷明确说了,只要东西对,价钱不是问题!一笔足够吃半辈子的大买卖!”他搓着手,脸上肥肉颤动,“我一想,咱们涑河地界上,谁手里可能有这种硬货、尖货?谁又有门路能寻摸来这种稀奇玩意儿?我第一个就想到罗老弟你了!”
他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想利用我(或者说我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渠道)来抓住这个大客户,从中牟取暴利。但他奸商的本质没变,绝口不提利益如何分配,只画了个“吃半辈子”的大饼。
大头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胖爷,您太抬举我们了。我们就是小打小闹,开个店糊口而已。您都搞不定的“大货”、“尖货”,我们上哪儿弄去?就算走狗屎运撞上一件两件,那也是压箱底保命的,哪敢随便往外拿?”他这话说得油滑,既捧了胖耳朵(您都搞不定),又撇清了自己(我们没货),还留了个活口(就算有,也不轻易动)。
胖耳朵脸色不变,笑容依旧:“老弟谦虚了!你那“老玩物”店里,可藏着真佛呢!我看,你们这趟出门,恐怕不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吧?”他话语里带着试探,显然对我们的行踪有所猜测。
我心里一凛,胖耳朵的耳目比想象中更灵通。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杯,直视着他:“胖爷消息灵通。不过,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您说的这位大客户,靠不靠谱?东西给他看了,会不会有别的风险?还有,真成了,怎么个“合作”法?是您牵头我们出货,您抽成?还是信息共享,利益……怎么分?”我一连抛出几个关键问题,语气平稳,却句句切中要害。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反客为主,把谈判的框架和底线先划出来。
胖耳朵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他预想中或许是我们被“大买卖”冲昏头脑,或者畏于他的势力被迫合作。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展开:“老弟是个明白人!客户绝对靠谱,资金安全,渠道干净,这个我可以打包票!至于合作方式嘛……”他眼珠转了转,“当然是我来牵线搭桥,负责安全和斡旋。东西嘛,只要是你们提供的,不管是怎么来的,卖价咱们……三七分账!我三,你们七!够意思吧?”
三七分?听起来我们占了大头。但以胖耳朵的贪婪,他会只拿三成?这很可能只是钓鱼的饵,或者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比如压我们的货价,或者暗中吃客户的回扣。
大头“哈”了一声,斜眼看着胖耳朵:“胖爷,您这“负责安全和斡旋”,嘴皮子一动就是三成?我们可是要担着东西来路的风险,还有……嘿,您懂的,有些东西,它本身就不太平。”他意有所指,显然想起了墓里那些糟心事。“要我说,要么二八,您二。要么,您就纯当中介,牵个线,我们自己和客户谈,事后单独给您封个厚厚的红包,比固定抽成只多不少。这样您没风险,坐收渔利,怎么样?”
大头这话说得极其刁钻,给出了两个选择,一个压价,一个改变合作性质,都把主动权往我们这边拉,而且听起来都“替胖爷考虑”了。
胖耳朵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在权衡。他想要的是长期控制和最大利益,大头提出的方案,尤其是第二种,削弱了他的掌控力。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茶香袅袅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我适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胖爷,这样吧。客户,我们先不见。您把客户的基本要求和能承受的价格区间,更具体地跟我们说说。我们呢,也看看手里和渠道里,有没有对路的东西。至于合作细节,”我顿了顿,“等双方都有更明确的意向,再坐下来细谈不迟。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胖爷您的面子,我们始终是给的。眼下,我们确实饿了,晶丽大酒店的酒菜,再不吃可就凉了,也辜负了胖爷一番美意,您说是不是?”
我这话,把谈判暂时搁置,推到了“了解需求、寻找货源”的预备阶段,既没拒绝,也没答应,保持了灵活性和主动权。同时,用吃饭这个由头,自然地把眼前对峙的局面化解掉,给了胖耳朵一个台阶下。
胖耳朵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双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重新评估我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几秒钟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罗老弟是个做大事的人!稳当!就按你说的办!走走走,吃饭去!今天咱们只叙旧,不谈生意,哈哈!”
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我们。我和大头也站起来,脸上带着适当的笑容。
走向餐厅时,我瞥了一眼客厅角落里博古架上的一件仿古青铜器,造型奇特,隐约有几分眼熟。胖耳朵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怎么,老弟对那个感兴趣?一个高仿的,摆着玩的。”
我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造型别致。”
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位点名要找“古滇及更早神秘物件”的北边大客户……真的只是普通的买家吗?
酒桌上,推杯换盏,看似宾主尽欢。胖耳朵大谈涑河风云,吹嘘自己的江湖地位。大头则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把胖耳朵捧得舒舒服服,酒一杯接一杯地劝,气氛烘托得极其热闹。
我吃得不多,话更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将胖耳朵透露的关于“大客户”的零星信息,与湖底经历、纵目文明的线索、父亲失踪的谜团,放在一起反复咀嚼。
我捏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映出水晶吊灯破碎而迷离的光。我毫无头绪,想用酒精暂时麻痹自己,我将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回到我们在涑河老街租住的小院,已是深夜。老街的喧闹早已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大头点亮院里的灯,烧水泡茶,浓酽的普洱香气很快驱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疲惫。
“罗,咱们真要跟胖耳朵那老狐狸绑一块儿?”大头一边熟练地洗茶烫杯,一边抬起眼皮看我,眼神里没了酒桌上的圆滑,只剩下清醒的警惕。他把第一泡澄亮的茶汤倒掉,又注入沸水,这才将一杯温润的茶推到我面前。“这人忒不地道,势力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
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比我们更清楚,想拿下那个级别的大客户,靠他手里那些“大路货”和“妖怪”根本不够看。他找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手里,或者我们“能找到”的,是真正能入对方法眼的东西。他想做的,无非是卡住我们和客户之间的通道,当最大的那个抽水机,顺便……把我们变成他稳定的“供货源”,捏在手里。”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操!想控制我们?做梦!”大头啐了一口,随即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既然大客户这么重要,我们干嘛非得经过他?能不能……绕开他,直接跟客户搭上线?”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示意大头过来。深夜的老街昏暗,但对面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两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的轮廓——正是白天拦住我们的那两个汉子。
“看到了吗?”我放下窗帘,声音平静,“酒桌上我们旁敲侧击多少次,胖耳朵对客户的具体信息,一个字都没漏。这就是他的狡诈之处。即便这笔生意最后黄了,他也绝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越过他,直接接触客户。监视,既是“保护”,更是“掌控”。”
大头盯着窗外那辆车,脸色沉了下来,骂了句脏话。“这老阴逼!”
几泡浓茶下肚,酒意彻底散了,但心头的压抑感却更重。我们不再多言,各自回房休息。我知道,看似平静的涑河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