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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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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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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山坡上,银白的光把整片墓地照得一清二楚。苏尘和铁兴没有回头,踩着野草和碎石往下走。身后的石壁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坡的起伏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脚下没有路。 都是野草和碎石,走一步滑半步,时不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苏尘尽量挑草密的地方走——草密的地方土实一些,不容易滑。铁兴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重一些,每踩一步都能听到石子被碾进土里的声响。 下了那道坡,前面是一片更密的山林。树木不高,但很密——松树、柞木、灌木丛,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枝桠交缠着,在月光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黑影。地上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 苏尘站在林子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面石壁已经看不到了。整片山坡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草尖上吹过去的声音。 铁兴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们真出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像是还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还没出去。”苏尘说,“只是从山洞里出来了。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铁兴想了想,点了点头。 “往哪走?”他问。 苏尘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他在山洞里关了好几天,不知道外面的方向,但月亮的方向总归是差不多的。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山势看起来更低一些,树也稀疏一些,应该能翻过去。 “那边。”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踩着落叶,钻进林子里去了。 —— 从墓地翻出来之后的第一夜,两个人几乎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踏实躺下的地方。林子里的地面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和埋在落叶底下的石头,坐下去硌得慌,躺下去更硌。而且夜里的山风冷,从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水汽,很快就把衣服吹透了。 苏尘找了一棵大松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个伞盖,把月光和夜风都挡掉了大半。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落叶——落叶底下是湿土,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他又扒了几下,把表层的湿土刮掉,露出下面相对干一些的土层,然后靠树坐下。 铁兴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另一棵树干。两个人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林子里不安静。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鸟扑棱棱地从树枝间飞过去,还有不知道什么小动物在落叶间窸窸窣窣地跑动。每一种声响都让人下意识地绷一下,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苏尘靠着树干,眼睛盯着林子外面的那片月光。他没有睡意。不是不累——是身体里的气血还在翻涌。从血殷宗逃出来的那一系列动作——翻窗、放倒守卫、开暗门——都没有动用气,但之前和殷蕊那一夜的气血运转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气在动。不是激烈的动,是一种像暗流一样的动,贴着经脉的内壁慢慢地滑过去,带着微微的热度。 铁兴在那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 苏尘“嗯”了一声。 “差点忘了。”铁兴说,“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苏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苏尘。” “苏尘。”铁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听懂了铁兴的意思——不是问他逃出来这事,是问他怎么没死。在血殷宗的牢里待过两个月的人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没有能回来的。铁兴亲眼看着他被殷蕊选中,看着他被守卫押走,然后过了两天,这个人又活着回来了,还顺带把他救出来了。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楚。”他说,语气平淡,“反正没死成。” 铁兴等了一下,见他没下文了,啧了一声。 “行吧。反正活着就行。”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才那个问题本身也没多重要,随口一问罢了。他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调整了一下靠树的姿势,“不然我刚认识个人就又没了,多没意思。”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苏尘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休息。 —— 天亮之后,苏尘看清楚了周围的状况。 他们所在的是一片连绵的山岭,树木以松树和柞木为主,夹杂着大量的灌木和荆棘。山势不算陡,但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里堆着碎石和断枝,走起来很费劲。 铁兴蹲在一条溪沟边,用手捧了水喝了一口,然后漱了漱口吐掉。 “这水能喝。”他说。 苏尘也蹲下来捧了水喝。山泉水冰凉,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矿物味,不算难喝。他连续捧了好几口,直到胃里有了饱胀感才停下来。 “吃的怎么办?”铁兴问。 苏尘抬头看了看四周。林子里的树大多是松树和柞木,松树上偶尔能看到松果,但松果里的松子少得可怜,要凑够一顿根本不现实。柞木倒是长了橡子,但橡子苦涩,生吃不了。 他站起来,往林子的边缘走了一段。山沟旁边的坡地上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头上挂着一些暗红色的小果子——野山楂。他走过去摘了几颗,个头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咬开之后又酸又涩,但至少能吃。 他把摘下来的野山楂兜在衣摆里,带回去给铁兴。 铁兴看了一眼那些野山楂,接过去,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酸。”他说。 “能吃就行。”苏尘说。 铁兴没有再抱怨,把剩下的几颗也吃了。 两个人沿着山沟往西北方向走。没有路,只能在灌木和荆棘之间找稍微好走一点的空隙穿过去。铁兴走在前面,用手把挡路的树枝拨开,有时候拨不开的,就直接折断。苏尘跟在他后面,留意着地面上的痕迹——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有没有兽道。兽道比人走路窄,但动物的鼻子灵,走的路线往往是最省力的。 他找到了一条。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沙子,走起来比灌木丛里好走得多。而且溪沟两边的坡上长了不少可吃的东西——野葱、蕨菜嫩芽、偶尔有几棵野柿子树,树上挂着青涩的柿子,还没熟,但摘下来放两天也能吃。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歇脚。 苏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衣摆里掏出几根野葱和一把蕨菜嫩芽,分了一半给铁兴。铁兴接过去,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无奈。 “进了那山洞以后,我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铁兴说,咬了一口蕨菜嫩芽,“以前在外面的时候,虽然也没什么好东西吃,但至少能吃到热的东西。” 苏尘咬了一口野葱。葱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以前在外面做什么的?”他问。 铁兴嚼着蕨菜,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打铁的。” 苏尘看了他一眼。 “打铁的?”他重复了一遍。 “百锻门,之前说过吧?”铁兴说,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但说到门派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往下垂了一瞬,“在玉衡城。专门打兵器的。” 苏尘确实听过。百锻门不算大门派,但在铸器这一行里有些名气——专攻实用兵器,不走花哨路线。只是他没想到铁兴是从那里出来的。 “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苏尘问。 铁兴把那口蕨菜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那个停顿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轻松了,“有天突然就有人来抄家。门主被抓了,师兄弟都散了,我一个人被当成死囚送到这来。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完又伸手扯了一根蕨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反正说什么都晚了。”他说。 铁兴吃完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最好能翻过前面那道岭。” —— 第二天的情况和第一天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沿着山岭走。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喝山泉水。困了就在树下凑合睡一会儿,或者找一个背风的山坳窝一宿。 第二天的夜里比第一夜更冷。风大了一些,从山坳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苏尘找了一处岩壁根下的凹坑,两侧都是灌木丛,能挡住大部分的风。他把落叶和干草拢了一堆铺在身下,坐在上面靠着岩壁,总算能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了。 铁兴坐在另一侧,把外衣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 “这鬼地方。”他说,声音在山风中断断续续的。 苏尘没有说话。他靠着岩壁,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两股气的流动——玄气在心法路线上缓缓地走,不紧不慢的;血气则沉在丹田里,像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偶尔往四肢散出去一些,又收回来。两股气互不干扰,各走各的路线,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从山坳口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没有月亮。 希望明天能走到有路的地方。 —— 第三天的上午,苏尘先看到了路。 不是大路——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宽约两尺,路面被踩实了,比两边的草皮低了一些。路面上有车辙印,不深,但看得出来是经常有平板车或者推车通过的痕迹。 铁兴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又站起来往前方看了看。 “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他说,“这种路一般是通往镇子或者驿站的。” 苏尘没说话,顺着路的方向往前走。路顺着山脚蜿蜒,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农田——不是正经的农田,是那种被垦出来又荒废了大半的田,地里长着野草和零星的庄稼,像是有人种过但没怎么打理。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人烟。 先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下面的平地上。屋顶是茅草的,土墙上糊了一层黄泥,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房前屋后种着几棵槐树和枣树,树下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一条黄狗趴在一间屋子的门口,脑袋搁在前腿上,看到远处有人影,抬起头叫了两声,又趴下去了。 苏尘站在坡上看了看那几间屋子——没有围墙,没有院门,就是普通的农家。屋后的空地上晒着几张兽皮和一些干菜,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铁兴也看了看,然后小声说:“我来说还是你来说?” “我来吧。”苏尘说。 两个人往那几间屋子走过去。 走近了之后,苏尘看到屋子的侧边有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块席子,席子上晒着谷子。老婆婆弓着腰,一只手在谷子里扒拉着,把混在里面的谷壳和杂物捡出来丢在旁边的小篓子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手指在谷子里来回拨弄,像是做了几十年这件事。 苏尘走到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老婆婆感觉到了有人来,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大,因为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远处的东西。 “大娘。”苏尘拱了拱手,声音放得低了些,“我跟兄弟遇到山匪了,随行的人都走散了。两天没吃东西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您这儿歇一晚,给口热的就行。”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几步远的铁兴。两个人的样子实在不好看——衣服上沾着泥和草屑,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吃了苦头的。 老婆婆把手上的谷壳丢回篓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她没说话,先往苏尘跟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一瘪。 “造孽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真真切切的心疼,“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嗓门不小,跟她瘦小的身子不太匹配。 屋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喊什么喊——耳朵又没聋——” “你出来看看!”老婆婆又喊了一声,然后转向苏尘,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先进屋,先进屋坐,外头凉。” 她说着已经往屋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苏尘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瞎话。看到苏尘还站在原地,她又招了招手:“站着干啥?进来啊。” 苏尘跟了上去。 一阵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门帘被掀开了。走出来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铁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咋了?” “遇上山匪了,两个孩子逃出来的。”老婆婆抢在前面说了,“你看这衣服破的,可怜见的。” 老爷子听了,眉头反而松开了。他又看了苏尘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再说吧。外头凉。”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淡——就是庄稼人那种朴实实在的口气,不跟你客套,但也不会把你关在门外。 苏尘和铁兴跟着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一间堂屋,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缺了口的瓷碗。旁边有几把竹椅,有几把的坐面已经断了竹条,用布条重新绑过了。 “坐,坐。”老婆婆指了指竹椅,然后转向老爷子,“你愣着干啥?去把耳房收拾一下,空着也是空着。” “我刚坐下——”老爷子话说到一半,被老婆婆瞪了一眼,后半句吞了回去,转身往里屋走,嘴里还在唠叨,“好好好,我这就去。” 老婆婆从灶屋里端出来一壶热水和几只碗,又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个杂粮馍馍,搁在桌上。 “先垫垫肚子。”她说,“我去煮点粥。你们坐着别动啊。” “大娘,不麻烦了——”苏尘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婆婆摆了摆手,“你们坐着,粥一会儿就好。”说完就转身进了灶屋,紧接着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和生火的声音。 苏尘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杂粮馍馍咬了一口。馍馍是用杂粮面做的,口感粗粝,带着一股谷物的焦香,嚼起来有咬劲。是冷的,但味道不坏。铁兴也拿了一个吃起来。 老爷子从里屋走出来,在桌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着碗看着两个人吃东西。 “从北边来的?”他问。 “嗯。”苏尘点了点头,“出来跑货的。” “北边这两年也不太平啊。”老爷子说,语气里带着感慨,“前些年闹旱,这两年又闹山匪。你们能活着跑出来,算命大的了。” 老婆婆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粥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吃着馍馍垫垫。” “知道了。”苏尘应了一声。 老爷子喝了一口热水,又说:“碰到哪伙人了?” “没看清。”苏尘说,“黑灯瞎火的,顾不上看。”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庄稼人有庄稼人的规矩——人家不想说的就不追着问,能把人领进门给口吃的就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婆婆端着一锅粥从灶屋出来了。粥是用小米和红薯熬的,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股甜香。她给苏尘和铁兴各盛了一碗,碗沿上都冒尖了,装得满满当当。 “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 苏尘接过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得软烂,红薯的甜味渗进了粥汤里,入口绵糯,甜丝丝的。两天来第一口热的东西,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了。 铁兴也是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 老婆婆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年轻人饭量大,这两碗哪够。”她又拿起苏尘的碗要给他添。 “够了够了。”苏尘赶紧拦住。 老婆婆这才把碗放下,嘴里还在念叨:“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带点干粮。” 老爷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带了啊,不是被山匪抢了吗。” 老婆婆噎了一下,瞪了老爷子一眼:“就你话多。” “我说的是实情嘛。”老爷子嘟囔了一句,也不跟她争,转向苏尘,“你们接下来打算往哪去?” 老爷子捋了捋他的山羊胡,想了想才说:“往南走两天,就是千机城。” “千机城?”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对,千机城。”老爷子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明显的与有荣焉,“千机门的自有城,大得很。商队多,什么都有卖。吃的穿的用的,你想得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他说到这里笑了,“你们跑货的,千机城总该听说过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说实际上自己根本没听说过。 老爷子兴致来了,又接着说:“千机城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了。一年到头商队不断,热闹得很。城里头什么铺子都有——铁匠铺、布庄、药铺、饭馆、客栈,还有专门收妖兽材料的铺子。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条主街从城门口一直通到城中心,走都得走半天。” “那城属**机门?”苏尘问。 “那当然。”老爷子说,“千机门就是千机城的主人。城里头巡逻的都是千机门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令牌,威风得很。” 老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跟人家说这些干什么?人家刚逃难出来,累得很,让人歇歇。” “我就是跟他们说说千机城嘛。”老爷子说,“年轻人走南闯北的,知道多一点总是好的。” “看你那嘚瑟样。”老婆婆说,“又不是你家的城。” 老爷子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皮子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我这不是好心吗。” 苏尘笑了笑,继续喝粥。 老婆婆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就住这。那间耳房空了好久了,我儿子他们以前住的,后来去了城里做活,成了家,就不常回来了。屋子虽然空着,但我也隔三差五打扫一下,被褥什么的有,就是旧了点。” “太麻烦您了。”苏尘说。 “不麻烦。”老婆婆摆了摆手,“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一晚又不碍什么事。” 她又站起来,往里屋走去,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找几件旧衣裳。你们这身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穿出去也不像话。”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青色的女装,袖口短了一截,下摆沾满了泥和草屑,还有几处被荆棘刮破的口子。确实不像话。 “那是我儿子的旧衣服。”老爷子在旁边说,“我儿子长得跟你们差不多高,穿得上。就是旧了点,但干净。” 铁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也站起来,含糊地说了一句:“麻烦两位了。” 他不太会说客气话,说完就站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 老婆婆从里屋抱了两套叠好的衣服出来。一套灰蓝色的粗布短褂配长裤,一套深褐色的。她把衣服放在桌上。 “你们看看合不合身。”她说,“不合身的话我再去翻翻。” 苏尘拿起那套灰蓝色的抖开来看了一下——衣服洗得很干净,虽然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没有什么补丁。他站起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肩宽差不多,袖长也合适。 “合身。”他说。 铁兴也拿起那套深褐色的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婆婆又抱了两床被褥到耳房里去铺床,动作利落,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老爷子在旁边站着,嘴上还在唠叨:“床单上周才洗过,干净着呢。”然后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好好歇一觉,明天一早再赶路。往南走两天就能到千机城了,路上也没什么大坡,都是平缓的路。” 苏尘站在耳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不大,但透进来的光线很好。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虽然旧了,但确实干净。 老婆婆从灶屋里端了一盆热水放在耳房门口的条凳上,旁边搭着一条毛巾。 “洗洗脸。”她说,“灶上有热水,不够再跟我说。” 苏尘站在那盆热水前,看着热水冒着白汽,一时没有动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用热水洗过脸了。在山洞里的时候不用说,在山林里逃亡的那两天更不用说了。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脸。水是温热的,流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他又洗了一遍,用手把脸上的泥垢搓下来,再用毛巾擦干。毛巾是粗棉的,擦在脸上有点糙,但干燥。 老婆婆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洗完脸,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人嘛。”她说。 苏尘笑了一下。 —— 天很快就黑了。 老两口的屋子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灯芯烧得噼啪响,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老婆婆在灯下缝什么东西——是一件旧褂子,袖口破了,她正一针一针地把它补上。老爷子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手里拿根细竹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铁兴在旁边坐着,看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年画出神。 苏尘坐在耳房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农村的夜比山里安静得多。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狗叫。远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声含糊的吆喝声,像是哪家的主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传过田野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们是兄弟俩?”老婆婆突然问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针线。 苏尘回过头来:“不是亲兄弟。路上认识的,一起跑货的。” “哦。”老婆婆说,手上的针线没有停,“那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了。” 铁兴在旁边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子把竹条放下,说:“千机城那边倒是好找活干。商队多,需要的人手也多,搬运、押货、记账的都要。你们两个年轻人去了不愁没饭吃。” “谢谢老先生指点。”苏尘说。 “指什么点。”老爷子摆了摆手,“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你们去了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老婆婆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继续缝:“你少说两句,让人家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老爷子这次没有反驳。他把竹条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行行,早点睡。”他说着,往里屋走去。 老婆婆收了针线,也站起来,把油灯往苏尘那边推了推:“灯你们拿着,照亮用。我们摸黑就行了。” 苏尘接过油灯,道了声谢。 老婆婆摆了摆手,也往里屋去了。 苏尘端着油灯走进耳房。铁兴已经进来了,坐在靠里的那张床沿上。耳房里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苏尘把油灯放在木桌上,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一小片,其余的地方都隐在昏暗中。 铁兴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开口了。 “哎,接下来咋整?”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问等下吃什么一样。不是不关心,是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再大的事说出来也轻飘飘的,像是叼着草茎说话的那个劲儿又回来了。 苏尘坐在床边,看着油灯的火焰跳动着。火苗不大,时不时晃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去千机城。”他说。 铁兴晃着的腿停了一下。 “那到了千机城之后呢?你总不会真就去逛逛吧?”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焰跳动着。 “先找个地方落脚,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他说,“老爷子说得对,千机城是大城,商队多,什么人都有。到了那里,我们不至于太显眼。” 铁兴想了想,然后把被子扯过来往身上一盖。 “行。”他说,“反正我跟着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一个哈欠,像是刚才那些话花光了他所有的正经劲儿,现在该睡觉了。 苏尘把油灯吹灭了。屋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传过来的模糊说话声——老两口的低声对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平和的、日常的,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的夫妻之间的那种没有实质内容但有温度的交谈。 苏尘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把注意力沉进体内。 —— 最先感受到的,是血气。 血气在他的经脉里运转着,不是他主动催动的,而是它自己在走。像是一条在河道里缓慢流动的河,不需要人来推它。它有自己的路径——不是玄修的那条路线,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沿着一侧的经脉分支向全身扩散,然后又收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血气都会变得更凝实一些。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变化。就像水在反复的流动中把夹带的泥沙沉淀下来,剩下的水更清澈、更纯粹。 苏尘专注地感受着血气的运转。 热。 第一感觉是热。不是那种让人舒适的温热——是灼热,像是滚烫的油在血管里流过。从丹田出发的时候只是微热,扩散到四肢的时候热度就开始上升,到了末梢的时候几乎变成了灼痛。那种痛感像是有滚烫的砂子在血管壁上摩擦,一下一下的,持续的、稳定的、不给你任何喘息的间隙。 苏尘咬了一下牙。 血气在经脉里流过的感觉,和玄气完全不同。玄气是冷硬的、沉稳的,像一根铁线在血管里慢慢地推过去,不痛不痒,只是有一种沉实的重量感。你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运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什么穴位、什么分支、什么走向,都有章可循。 但血气不一样。血气是滚烫的、激烈的、不讲规矩的。它不走那些固定的路线,或者说,它的路线和玄修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玄修的经脉路线是一条规划好的官道,笔直宽阔,每块石板都铺得整整齐齐,那血修的经脉路线就是一条野路——陡峭、狭窄、布满了荆棘和乱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而且血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感。不是玄气那种平稳的推动——是一波一波的冲击,像海浪拍打着堤岸,每一下都带着力道,带着热量,带着一种想要把经脉撕裂开来的蛮横。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血气——与玄气只存在于玄晶里不同,这是动物天生自带的,只要是这片大陆是会动的生命,不论是野兽,妖兽,家禽,虫子,甚至是人,都有血气,但只有血修能动用这股力量。 血修一开始的修炼速度比其他系的修炼更快,也是这个原因,血修的下品,多数半月之内就能到达凝元,如果在血脉之上修炼那速度更是恐怖,因为血修靠着自身血气就足够到达这个境界,部分天生血气充盈之人,甚至能直接到达开脉,这个阶段并不需要其他血气来源,但之后就需要其他的血气来源了。 想到这苏尘又重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血气。 果然已到中品。 而且还是第五境结丹境。这功法太霸道了,短短两天,从下品第三境直接突破到第五境,哪怕前世作为见多识广的玄镜公,也没听说过如此霸道的功法,就算血殷宗地下有血脉加持,这也快到匪夷所思,前世的曹钦,单是从第四境突破到第五境就用了整整八年,这还是天邑的龙脉加持,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第五境。 不过还只是入境,好在苏尘这俩天试着运转了一下,这个无名功法要把境界巩固到圆满,似乎并不需要合修。 现在先巩固境界吧,已经不急了,结丹境,在这大陆也算是能开宗的强者了。至于继续往上,有四条路,和血殷宗弟子合修,修习秘藏功法,转修其他血修,或者散功降境重修。 第一个就算了吧,他可没打算再回那里。 第二个的话,苏尘只有上一世修习的玄阴秘录这一本秘藏,且不说这功法现在在玄镜司里,他没法去取,就算他还记得如何修炼,这功夫也只有无根之人能练。 看情况吧,大不了转其他血修,至少苏尘不打算降境重修。 夜更深了,窗外的星光也暗淡了一些。 苏尘把手枕在脑后,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没有像前两夜那样警惕地半睡半醒。这间屋子虽然破旧,但有一道木门挡着,有一对老夫妻睡在隔壁,有狗蹲在门口。和山洞里的牢房不一样,和露天的山坳也不一样。 苏尘闭上眼,呼吸渐渐放松下来。体内那股血气还在缓缓地运转着,热度不散,但也不过分,像是身体里生了一个小炉子,刚好把夜里的寒气挡在外面。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苏尘就醒了。 农村的早晨来得比城里早得多。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公鸡就开始叫了,先是远处的一声,然后是附近的回应,一声接一声,把整个村子都叫醒了。 苏尘坐起来的时候,看到铁兴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天亮了吗?”铁兴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混。 “快了。”苏尘说。 他站起来,把昨天的衣服穿上——那套老婆婆给的灰蓝色粗布短褂。布料虽然粗,但穿着舒服,比他之前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深青色女装好多了。 他把那件深青色的女装叠好,放在床上。衣服已经被荆棘刮破了几处,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和下摆都沾着干掉的泥浆。 铁兴也换上了那套深褐色的衣服,大小正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低头扯了扯衣摆,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挺合身的。”他说。 苏尘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耳房的时候,老婆婆已经在灶屋里忙了。灶台上升起袅袅的白汽,一股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老爷子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两个人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早。粥马上好,吃完再走。” 苏尘在桌边坐下。桌上的粗瓷碗里已经摆好了两副筷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老婆婆端着粥锅走出来,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熬得浓稠,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 “快吃,趁热。”老婆婆说。 苏尘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着。白米粥糯软,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从昨天到今天,两顿热粥,是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他最实在的东西。 铁兴吃得很快,一碗粥下肚之后又添了半碗。 吃完早饭,苏尘把碗放下,站起来朝老两口抱了一下拳。 “多谢两位老人家收留。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来还这份情。” 老婆婆摆了摆手:“说什么还不还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帮一把是应该的。” 老爷子在旁边点了点头:“对,别放在心上。路上小心些,山匪虽然过了,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然后老爷子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差点忘了,这是千机城的入城凭证。” 苏尘接过那张凭证看了一眼,收进腰间,接着又朝他们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转向铁兴:“走吧。” 铁兴也朝老两口抱了一下拳,跟着苏尘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把田野和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 黄狗蹲在门口,看到两个人出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苏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灶台上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老婆婆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又喊了一声:“年轻人,往南走,顺着大路走两天就到了,别走岔了!” 苏尘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沿着屋前那条被人踩实了的土路,往南走去。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随着他们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铁兴走在苏尘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 “我说,到了那千机城,你打算待多久?”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真想知道答案的那种问法,是走太久了嘴闲不住。 “看情况。”苏尘说。 “什么情况?” 苏尘想了想,说:“看看千机城是什么样,看看那里有没有我需要的。” 铁兴没有说话。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又弯腰从路边扯了一根新的叼上。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行,那就去看看吧。”他说,声音含糊,因为嘴里叼着东西,“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在晨光中蜿蜒着,穿过一片一片的田野和村落,通向不知道的地方。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往南,去千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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