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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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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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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苏尘体内的气感已经稳定了下来。每天入夜后打坐一个时辰,引导那一缕微弱的元气沿着经脉缓缓运行,周而复始,不急不躁。 纳气法确实烂,但烂有烂的好处——胜在稳妥。元气太弱,走不快,也走不远,反而不会出什么岔子。就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你非得让他跑,他准摔;你让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虽然慢,但稳当。 苏尘对这个节奏很满意。 他没有急着去碰那本无名功法——看不懂就是看不懂,急也没用。他把那本残本压在书箱最底下,打算等自己的修为再深一些、对经脉的理解再透彻一些之后,再来翻它。 眼下他有另一件事要办。 这天早上,苏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窗外院墙上爬满的枯藤上。 他在想一件事——据点。 前世曹钦能权倾朝野,靠的不只是皇帝宠信,也不只是那身化神境的修为。他靠的是玄镜司——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 而这张网的起点,就是一个个据点。 他需要一处不在王府范围内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用来藏东西、见人、部署暗桩、开展布局的“窝”。 瀚北王府虽然大,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王府下人的眼皮底下。王妃虽然疼他,但一个十岁的孩子整天往外跑,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买一处产业,是最干净的办法。 借口也好找——就说想要一个自己的庄子,养马、读书、清静。王府世子想置办个外宅,在豪门世家中不算稀奇。别说十岁,有些世家子弟八九岁就在外面有院子了,专门用来养鹰遛狗、呼朋引伴。 苏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今天打算出趟门。 “青萝。” “奴婢在。” “跟娘说一声,我想出去走走,去城里逛逛。” 青萝愣了愣:“世子爷又想逛书铺?” “不逛书铺。”苏尘说,“就想随便走走。天天闷在府里,闷得慌。” 这话说出来,连苏尘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上辈子在宫里,他能一个月不出玄镜司的大门,窝在密室里批阅密报。现在倒好,成了一天不出去就“闷得慌”的十岁小孩了。 但这就是小孩的身份该有的样子——你总得像个小孩。 王妃听说儿子想出去逛,倒是很高兴。在她看来,大病一场之后儿子虽然懂事了不少,但也太安静了些。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不像个十岁孩子的样子。愿意出去走走,这是好事。 “去吧去吧,多带点钱。”王妃塞了一把玄铢给他,“看见什么好吃的就买,别省着。” 苏尘接过钱,道了声谢,带着青萝出了门。 但他没有直接去找老周。 他先在城里逛了一圈,在几个不同的摊位前买了些零碎东西——一包蜜饯、两串糖葫芦、一包炒瓜子——像个普通的逛街小孩一样,走走停停,东看西看。 青萝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心想世子爷今天兴致真不错。 逛了小半个时辰,苏尘才不紧不慢地拐到了东市街角。 算命摊还在老地方。 老周正坐在桌前打盹,面前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懒散的算命先生没什么两样。 苏尘走过去,在桌前站定:“先生,测个字。” 老周睁开眼,看见是他,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写吧。” 苏尘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不是什么暗号,就是一个普通的“地”字。 老周低头看了看,捻着胡子沉吟片刻,煞有介事地说:“这位小客官,"地"字土也,土为根基,也为一方的根本。你问的可是宅地之事?” 苏尘心中暗暗点头——老周这人,脑子好使。他什么都没说,老周光凭一个“地”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先生说得不错。”苏尘说,“我想在城外找块地方,做个庄子。先生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去处?” 老周拿起桌上的罗盘,装模作样地拨弄了几下,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少主,属下这几天留意了几处地方。城东十五里有一处废弃的旧马场,是当年驻扎边军的军马场,早已荒废。城南二十里有片荒地,原来是个猎户的庄子,主人搬走了。城西还有一处旧窑厂,不过那地方偏了些,路也不好走。” 苏尘听着,不动声色。 “你觉得哪个最合适?” “旧马场。”老周毫不犹豫,“那地方位置好——离官道不远,但又有段距离,不惹眼。附近有几户农家,不算太偏僻,但也不在主道上。关键是地方够大,马场的棚舍稍加修整就能用。” 苏尘点了点头。 老周的判断和他的想法基本一致。马场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边塞常见的设施,一个王府世子买下来“养马玩”,合情合理。谁都不会多想。 “那今天就去看看。”苏尘说。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苏尘把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当作测字的费用,“先生要是有空,不妨一起去看看风水?” 老周立刻明白了——苏尘需要一个引路人。 “有空有空。”老周收起铜钱,把桌上的东西麻利地收拾好,“小客官请。” 青萝在后面追了一步:“世子爷,您要去哪?” “城外看块地。”苏尘回头说,“你先回府告诉娘一声,说我要出城一趟,下午就回来。” “可是——”青萝一脸为难,“您一个人出城,王妃娘娘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苏尘指了指老周,“这位先生跟我一起去,他是看风水的先生,我请他帮忙看看城外有没有好地方。” 青萝看了看老周——一个瘦巴巴的算命先生,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但到底是个陌生人。 “世子爷,要不奴婢陪您去?” “你去跟娘报信,她知道了才放心。”苏尘说,“我带着这位先生去看一眼就回来,不会走远。” 青萝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世子爷您早点回来,别走太远。” “知道了。” 苏尘跟着老周,穿过几条巷子,从西门出了城。 城外秋色正浓。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割过的秸秆茬子,在秋阳下泛着干枯的黄。 老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带路先生。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然后岔出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路。 “少主,前头就是了。”老周指着小路尽头,“那片地方,原先是军马场的旧址。我记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初朝廷在北边用兵,朔州作为后勤重镇,设了好几处军马场。后来仗打完了,军马场裁撤,这片就荒了。” 苏尘顺着小路看去,果然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物轮廓。 走近之后,看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个废弃的马场。 占地很大——比苏尘想象中还要大。外围是一圈快要坍塌的土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围墙里面,几排马厩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屋顶的瓦片掉落了大半,露出腐朽的椽子。有的马厩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一堆碎木和瓦砾。 场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空地,铺着青石板,杂草从石缝间拼命地往外冒。空地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半裂的石板,旁边的打水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随时要倒。 马场后面靠着一个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苏尘站在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 表面上看,这地方一文不值。 荒废了十几年,房子塌的塌、倒的倒,想重新住人,光是修缮就得花一大笔钱。而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买下来能做什么?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打这片地的主意。 苏尘踏进了马场。 他的靴子踩在碎瓦和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青石板铺成的场院已经裂了不少口子,有的地方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的泥土。苏尘绕过一个塌陷的坑洞,走到那口井前,低头看了看。 井很深,水面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反射着一小块暗淡的天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穿过场院,走到后面那一排最大的马厩前。这排马厩比其他的要结实一些,虽然屋顶也漏了,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没有坍塌。 苏尘站在马厩门口,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忽然停住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异样感,从他脚下的地面传上来。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扰动。 极其微弱。 微弱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苏尘不是普通人。 他前世是化神境的修炼者,对天地能量的感知铭刻在灵魂深处。这种感知力,不会因为换了一具十岁的身体就消失。 此刻,他脚下的地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地震,不是水流。 是一种能量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大地的脉搏。 苏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往前走,看似随意地在马场里转了一圈。但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用脚轻轻踩一踩地面,或者在某个位置多站一会儿。 老周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没问。他只是在苏尘停下的地方默默记住位置。 转完一圈之后,苏尘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他走到马场最深处、靠近那面土坡的墙角下,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面。 这个位置,那股脉动的感觉最强。 像是有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流动——沉稳,厚重,带着一种原始的、磅礴的力量。 苏尘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时候,翻阅过无数关于龙脉的卷宗和秘档。他知道龙脉是什么样子的,知道它在地下如何延伸、如何脉动、如何影响周围的地势。 此刻他脚下感知到的这股能量脉动——虽然微弱,虽然深埋——但特征和他记忆中关于龙脉的描述完全吻合。 龙脉。 这片废弃的马场地下,有一条龙脉。 苏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不算完。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再次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连他都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 不只是龙脉。 这条龙脉的气息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同时脉动——一种是灵脉特有的清冽、轻盈感,另一种是血脉特有的厚重、灼热感。 两者交织在一起,缠绕、共存,像两条纠缠的蛇,在地底深处缓缓流转。 灵脉与血脉重叠的龙脉。 和皇城天邑那条——同属一类。 苏尘站在废弃的马场中央,秋风吹动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周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少主,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苏尘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从这里能看到朔州城墙的轮廓,在秋日薄薄的尘雾中若隐若现。 灵脉与血脉重叠的龙脉。 这种级别的龙脉,整个苍玄王朝只有一处——皇城天邑。那是朝廷的根基所在,是皇帝坐拥天下的地理本钱。江湖上各门各派占据的龙脉,要么是纯粹的灵脉,要么是纯粹的血脉,从来没有重叠的。 因为灵脉和血脉从根本上就不同源。一条灵脉的能量轻盈上升,一条血脉的能量厚重下沉,两者天然排斥,不可能共存。 但皇城天邑是个例外。 没有人知道天邑的龙脉为什么能同时承载两种能量。朝廷把这件事当作最高机密,严禁外泄。江湖上流传的版本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靠谱的。 而现在——他在朔州城外一个废弃的旧马场地下——感知到了同样性质的东西。 虽然规模远不及皇城那条,能量强度也弱得多,但因为没人开发、无人采掘,反而保存得极其完整,如同一块尚未被雕琢的璞玉。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买下这块地的消息传出去,有心人一查——瀚北王世子买了一块废弃的马场?为什么? 本来大家不会多想。 但如果有人发现苏尘接触过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宝地”,再结合苏尘忽然开始修炼——那么,这条龙脉的秘密迟早会泄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瀚北王府虽然势大,但要是让朝廷知道朔州城外有一条和天邑同类型的龙脉——皇帝会怎么想? 苏烈会被调走。 这块地会被朝廷收回。 而他这个小小的世子,也会被卷入一场他目前还无力应对的风波中。 必须低调。 低调到任何人都不会多想的地步。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属下在。” “这块地,叫什么名字?原主是谁?” 老周想了想:“这块地当年是军产,后来裁撤的时候,军产转为私产,被当地的几个农户分了。具体的情况,属下也不太清楚。不过——”他顿了顿,“少主若是想买,可以去城西问问。当年这片马场的东边那片地,是一个姓赵的老农户分的,他家就住在城西的槐树巷。” “好。”苏尘说,“你带路,去找那个姓赵的。” 二 槐树巷在朔州城的西边,是一条又窄又旧的小巷。 老周带着苏尘七拐八拐,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了。 “就是这家了。”老周说,“赵老头,以前是喂马的,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后来军马场裁撤,他分了东边那一块,但那地方又种不了庄稼,荒着也是荒着。” 苏尘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门板很旧,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对联,只剩下半截,字迹模糊不清。 老周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老赵,是我,东市街口算命的老周。有位小客官想找你聊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他的腰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倒还清亮。 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老周身后的苏尘,有些警惕:“什么事?” 苏尘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先生,晚辈想跟您打听点事。”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富家子弟的倨傲,也没有小孩的稚气。赵老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警惕稍稍松了一些。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个小马扎。赵老汉把马扎让给苏尘坐,自己坐在门槛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小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尘也不绕弯子:“老先生,城外那片废弃的旧马场,听说有您家的一份地?” 赵老汉的手顿了一下,酒葫芦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东边那一小片,当年军马场散了的时候分的。” “那块地,您用着吗?” 赵老汉苦笑了一声:“用?那块地除了长草,什么也长不出来。我一老头子,腿脚也不利索了,走那么远去那块荒地干什么?” “那您有没有想过,把它卖了?” 赵老汉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想买那块地?” “是。” “你能出什么价?” 苏尘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枚下品玄铢,摊在掌心里。 赵老汉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 “我出的价,能让您后半辈子不愁吃喝。”苏尘说,“而且,我买那块地不是为了种庄稼——我想养马。您要是愿意,以后马场的活计,还可以请老先生的熟人来做。” 他不是在单纯地谈价钱。 他是在给赵老汉一个台阶下。 赵老汉又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落在远处荒芜的场院上。 “这块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我爹当年就是给军马场喂马的,一喂就是一辈子。后来军马场散了,分了这块地,我爹说,留着吧,好歹是份产业。”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儿子不在了。前些年寒渊人打过来,他应征入伍,死在雁回关外了。” 苏尘沉默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留着这块地也没什么用。”赵老汉说,“每年还得交维护费,荒着的庄子也得纳钱。我这把老骨头,交不起了。” 他把酒葫芦收回腰间,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地契。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在我手里,我对不起祖宗。”赵老汉说,“但留着也是荒着,不如让有用的人拿去做点事情。”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看着苏尘:“小公子,你出个价吧。” 苏尘没有急着出价。 他先问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片地上干了一辈子,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老汉一愣:“特别?能有什么特别的?就一片破地,长了一堆破草。” 苏尘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拿出一枚中品玄铢,放在桌上。 中品玄铢,一枚抵一百枚下品玄铢。 赵老汉的眼睛瞪大了。 “这……小公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苏尘说,“老先生,您是这片地的主人。我买这片地,出的价自然是公道价。” 他没有说“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假。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让赵老汉无法拒绝的价格——多到足以让这个孤苦的老汉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又没有多到让人起疑的程度。 赵老汉看着桌上那枚泛着淡光的中品玄铢,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 他拿起笔,在地契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小公子,这地……以后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仔细收好。 “多谢老先生。” 赵老汉看着他收好地契,忽然问了一句:“小公子,你买这块地,真的是为了养马?” 苏尘抬起头,看着赵老汉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这个老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是。”苏尘说,“也不全是。” 赵老汉没有追问。 他摩挲着酒葫芦,缓缓说:“年轻人,这地方我待了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这片地……有灵性。当年军马场的马,就数我们这片的养得最好。别的场的马总爱闹病,我们这片的马个个膘肥体壮。“ 苏尘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 “小公子,”赵老汉说,“这片地到了你手里,是它的福气。好好待它。” 苏尘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 从槐树巷出来,苏尘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地契。 地契有了,但还没有正式更名。 按照苍玄王朝的规矩,土地买卖需要去官府备案,更换地契上的名字,这才算正式过户。 苏尘本可以让府里的人去办——瀚北王府的名头,官府的人不敢刁难。 但他决定自己去。 不是为了省事,而是为了一个人。 朔州司牧。 按照苍玄王朝的建制,四方镇守的地盘上,武将管军事,文官管内政。朔州城的民政、税收、土地、户籍——这些都是司牧的管辖范围。 而朔州的司牧,姓顾。 顾清瑶的父亲。 苏尘在前身的记忆里见过这位顾司牧几次——一个看起来温和内敛的中年文官,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和顾清瑶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早就想见见这个人了。 不是为了套近乎,而是为了观察。 一个能在瀚北王眼皮底下把朔州的民政管得井井有条的文官,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而且,作为顾清瑶的父亲,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苏尘的生活中。 了解他,总比不了解好。 官署在朔州城的中心,离王府不远。 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朔州府”三个字,字体端正厚重,有一股凛然正气。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见一个十岁的小孩走过来,都有些好奇,但也没拦——这朔州城里谁不认识瀚北王府的人? 苏尘走进官署,说明来意。 办事的小吏一听说要更换地契,又看了看苏尘——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一张城外废弃马场的地契来过户——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这位……小公子,你这地契是从哪儿来的?” “买的。”苏尘说,“城外那片旧马场,我买了。这是原主签的字、按的手印,手续齐全。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更名。” 小吏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小公子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吏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小公子,司牧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苏尘心中了然。 果然。 一个十岁的王府世子,拿着一块地契来官府更名——这事虽然不算违规,但确实有些不寻常。司牧听说之后,肯定要亲自过问一下。 他跟着小吏穿过走廊,走进后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的布置很简洁,不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朔州城外的山景。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清雅,眉目温和,留着打理得很整洁的短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公文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尘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了一个判断。 这就是顾清瑶的父亲。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虽然确实有几分神似——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温和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气质,和顾清瑶如出一辙。 就像上下两片月亮,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就是瀚北王府的世子?”顾司牧放下公文,语气温和,“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来办地契更名?” “是。”苏尘拱了拱手,“晚辈苏尘,见过司牧大人。” 顾司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番。 他做司牧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世家子弟他见得多了——有些趾高气扬,有些畏畏缩缩,有些装得一本正经,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没装。 但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 站姿很正。不是那种被大人教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说话的语气也有分寸——不卑不亢,没有小孩的怯懦,也没有豪门子弟的张扬。 顾司牧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你买了城外的旧马场?”他问。 “是。” “那块地荒了十几年了,你买来做什么?” 苏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想养马。” 顾司牧眉毛微微一挑:“养马?” “是。”苏尘说,“我父亲是武将,我以后也想从军。养马能从小学起,以后上了战场,对马性熟悉,也有好处。” 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站得住。 瀚北王是带兵的,瀚北王世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合情合理。而且那块地本来就是军马场旧址,买下来继续养马,顺理成章。 顾司牧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欣赏:“小小年纪,倒是想得长远。你父亲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苏尘诚实地说,“等办好了地契,我打算给他写封信说说。” 顾司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手续齐全,然后提起笔,在文书上签了字,盖上了司牧府的官印。 “好了。”他把地契递还给苏尘,“从现在起,那片马场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郑重地道了声谢:“多谢司牧大人。” “不必多礼。”顾司牧摆了摆手,“你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保一方平安。你作为瀚北王世子,愿意在朔州扎根置产,我这做司牧的,理当方便。”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瀚北王的尊重,又没有显得过于亲近。 苏尘心里对这位顾司牧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收起地契,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司牧忽然叫住了他:“小世子。” 苏尘回头。 顾司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清瑶那丫头,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苏尘微微一怔。 “她说你大病一场之后,变了很多。”顾司牧说,“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苏尘没有说话。 顾司牧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养你的马。” 苏尘走出官署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 那张盖着司牧府大印的地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从法律上说,那片废弃的旧马场,正式归他所有了。 他站在官署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高。 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王府。 他一个人沿着上午走过的那条路,再次出了城。 穿过官道,拐上那条岔路,走了一刻钟,他再次站在了那座废弃马场的入口处。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更斜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马场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枯萎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风声。 苏尘踏进马场,走到那排最大的马厩前。 他蹲下身,用手按着地面。 那股脉动还在。 沉稳,厚重,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 灵脉与血脉交织重叠的龙脉——这可是能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宝地。而这条龙脉,此刻就在他脚下,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废墟了。 他看到的,是未来的模样—— 马厩可以翻修成居住的屋舍。场院可以清理出来作为训练场。那排最结实的旧房可以改造成修炼密室。那口井可以重新淘洗,供日常使用。后面的土坡可以挖一条密道,通向更隐蔽的地方。 而地下那条龙脉—— 他会在上面建一间密室。日后有了自己人,这里就是存放机密、商议大事的地方。 那是他真正的底牌。 苏尘在马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每一寸土地都规划了一遍。 结构、功能、隐蔽性、安全性——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敲。 曹钦当年在玄镜司督造过无数密所,对建筑和布局的造诣远比一般人要深。什么地方该开门、什么地方该封墙、什么地方设暗格、什么地方留后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在马场里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才停下来。 他走到场院中央那口井边,扶着井沿,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井口,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苏尘看着那片光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前世,我站在天邑。”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丝丝的。 “这辈子——”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他不需要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落日熔金,将废弃的马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断壁残垣在斜阳下不再显得破败,反而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苏尘收回目光,踏上了回城的路。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龙脉的事。 苏棠不会知道,顾清瑶不会知道,他甚至不打算告诉苏烈。 这条龙脉,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岁的手,还很小,皮肤白嫩,没有老茧。 但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握过权柄。 而此刻,他怀里揣着一张地契。 一张通往未来的地契。 苏尘嘴角微微翘了翘。 挺好的。 从一块地开始。 一座废弃的马场,一条沉睡的龙脉。 和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据点。 苏尘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秋日的黄昏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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