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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岛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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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41)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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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军队这边,88团继续以步炮协同,向中北射击场阵地推进。 胡素让杨毅改进战术——杨毅那只缠着绷带的残耳在湿热空气中隐隐作痛,像有一只蚂蚁在伤口里爬行,但他顾不上这些。胡素在临时指挥所里用铅笔在地图上勾画,铅笔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他换了一支继续,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能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了,得换个打法。“ 于是,杨毅赶紧调整,先把数挺重机枪置于稻田西岸左右两侧。那些M1917水冷式重机枪被架在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上,枪身因为连日雨水而布满锈迹,但机件依旧顺滑。机枪手们趴在泥水中,将帆布弹带穿过枪机,枪口指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再以炮兵施以猛烈轰击压制日军火力——75毫米榴弹发射山炮和81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射击场阵地上炸开一朵朵灰黑色的烟云,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像雨点般落下。掩护第1营工兵排迅速越过泥浆水泽的稻田占领两处民房废墟。工兵们背着镐头和沙袋,弯着腰在弹坑和稻茬间跳跃前进,靴子在泥水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他们就地挖掘战壕构筑阻击工事,铁镐砸在泥水中,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战壕的积水不断渗出,大家不得不一边排水一边加固,用从废墟中拆下的木板和门板支撑壕壁。 稳固前方阵地后,第1、2营步兵们迅速跃进。士兵们从战壕中跃出,像一群被释放的猎犬,越过稻田区再突入射击场阵地实施猛攻。但射击场内日军设置的交叉火力依然太过猛烈——九二式重机枪从碉堡的射击孔中喷吐火舌,掷弹筒的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将士兵们撕成碎片。 隐藏在坑道中的日军步兵从侧翼突然冒出,用三八式步枪进行精准射击,然后迅速缩回地下。两营这番进攻下来伤亡过重,第1营的一个连长被掷弹筒炮弹直接命中,身体被炸成数块,钢盔飞出去十几米远;第2营的一个排在突入废墟后被日军反包围,三十多人只有七人逃回,捡回条命的只得又退回稻田东岸边已构建工事处待命,那些刚刚挖好的战壕此刻成了收容伤员的临时掩体,哀嚎声和咒骂声在泥水中回荡。 中南阵地的日军向前加布了地雷。工兵们在夜间悄悄潜入,将三式反坦克地雷和九三式跳雷埋在落叶和泥土之下,有些甚至伪装成死去的动物或腐烂的木头。王公略懊悔不该把之前推进的500米阵地退出来——那是一片用两辆威利斯和数十条人命换来的纵深,如今变成了日军的缓冲地带,变成了埋设地雷的绝佳场所。由于缺乏排雷设施,工兵们只能用刺刀和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路,每前进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现在很难再往前推进,美方统管机场地面物资的亨利·福克斯中校说什么也不再借给他威利斯。 福克斯是个老兵油子,矮胖,红脸,总是叼着一支雪茄。他在物资仓库前叉着腰,对王公略的恳求置若罔闻:“上校,上两辆威利斯已经变成废铁了,史迪威将军的座机零件都凑不齐,您还是让您的弟兄们用两条腿走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冷漠,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直视王公略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南区火车站要塞依然坚固根本啃不动。那六台火车头组成的钢铁堡垒在炮火中巍然屹立,钢板上的弹痕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脸,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89团第1营发起数次强攻都无法将其拿下——士兵们试图从车厢之间的缝隙钻入,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试图用炸药包爆破车轮,被日军从车顶投掷的手榴弹炸退;试图用*****烧灼钢板,却被日军的狙击手专门射杀喷火兵。进攻毫无进展,马营长的声音在步话机中变得越来越嘶哑,最后只剩下重复的“请求炮火支援“和“伤亡惨重“。 经过一段休整后的150团第3营则从普马堤出发。普马堤是一片被丛林环绕的洼地,士兵们在泥水中泡了数日,皮肤发白起皱,像被漂洗过度的衣物。他们受命沿当日脱困路线,从密支那南端越过火车站,朝东侧的街区尝试反攻回去。那是他们曾经驻守、曾经熟悉、曾经被迫放弃的街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承载着记忆和耻辱。 午后,接替郭文轩营长职位的欧阳爵率领第3营来到街区南面。 郭文轩在三天前的进攻中被日军狙击手击中头部,尸体倒在稻田里泡了两天才找回,面部已经被螃蟹和鱼类啃食得面目全非。欧阳爵接到指挥权授命消息时,手都在发抖,但他用牙齿咬破嘴唇,让疼痛来镇定自己,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只能如郭文轩一般,以命相搏,马革裹尸了。 紧接着下来的任务就摆在面前,他们开始进攻第一条横马路十字路口前方的锯木厂——那是一座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木质结构厂房,巨大的钢锯和传送带早已锈死,但日军将其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沙袋和钢板封堵了门窗,屋顶上架设了机枪阵地。所以,他们运气不好,一发动进攻就立刻遭遇已在这里构建好工事的日军阻截,双方展开对战呈胶着状态。 日军从锯木厂的二楼和屋顶射击,子弹穿透腐朽的木板墙,在厂房内弹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中国军队利用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和废墟作为掩体,逐屋争夺,逐街推进。一个士兵刚探出头,便被一颗子弹击中眉心,身体向后倒去,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另一个士兵试图用手榴弹炸开一扇门,却被门后射出的刺刀捅穿腹部,两人扭打着滚进一堆锯末中,鲜血将金黄色的木屑染成深褐色。 战至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街区。中国军队侧背忽枪声顿起——那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有组织的步枪和机枪射击,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背后刺入。一部日军从左后方突然杀入,第3营阵型大乱,十几名战士当即阵亡。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便被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捅穿后背,或被****炸成碎片。欧阳爵赶紧撤下一个进攻连,掉转枪口艰难顶住侧背这波突如其来的突袭。他的眼镜在混乱中被打飞,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只能凭声音和直觉指挥,嗓子喊到出血,命令被枪声和雨声撕成碎片。 这支突然从天而降的部队是从加迈赶来增援的日军水渊嘉平大队。水渊嘉平速来以狡猾和果断著称,他们沿孟密公路突破普马堤抽空后的封锁线。那里原本由150团的一个连驻守,但连长在数日前被调往中北阵地,兵力空虚,如同一张被早就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枯叶,露出了最薄弱的空洞。水渊嘉平准备从锯木厂方向入城,孰料正巧遇到激战中的中国军队,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蛇,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看到水渊陡然和中国军队正面相对之后,指挥所部立即与锯木厂日军实施两面夹击。日军士兵们从侧翼包抄,利用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和废墟作为通道,像水银一样渗透进中国军队的防线,将第3营困在十字路口的锯木厂和援军之间,周围一片雨水和鲜血汇成的泥沼。 战斗到夜间,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只有枪口的火光和爆炸的闪光偶尔撕裂这片黑暗。 欧阳爵不幸中弹牺牲,正如他下定决心面对的结果一样,马革裹尸是必然的宿命。一颗流弹击中他的胸部,穿透肺叶,鲜血从口中涌出,像一条红色的小溪从变得绵软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最后失去支撑,轰然沉重地倒在一堆被雨水泡烂的锯末中,手指还保持着指向敌人的姿势,眼镜的碎片嵌在脸颊上,像几粒晶莹的钻石。副营长赶紧接替起他的指挥,那是一个姓周的广西小伙子,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步话机向团部求援,同时组织残部收缩防御,用尸体垒成掩体,等待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铁。直至150团第2营接到增援命令赶到,才替已阵亡两任营长、损失惨重的第3营解围。第2营的士兵们从街区西侧杀入,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日军的包围圈,营长身材魁梧,亲自带领突击队冲锋,硬生生将对方逼退。水渊嘉平也没讨到便宜,他在此番战斗中也被击伤——一颗子弹击穿他的左肩,鲜血浸透了他的军服,但他咬牙坚持指挥,直到部下强行将他抬下火线。大队兵员损失了3成,见中国军队援军已至,不敢恋战,赶紧带余下700余人入城。他们的撤退井然有序,像一群受过训练的狼,边打边退,在街道上留下一路的诡雷和绊索。150团两营随即关门维持住攻势,与日军对峙在街口锯木厂阵地。那条横马路变成了新的分界线,双方相距不过数十米,能听见对方的咳嗽声和换弹夹的声响,却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布林德往返于指挥所和前线的布林德见麦卡蒙指挥的这轮连续进攻。他的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车轮时常陷入弹坑,需要士兵们用肩膀顶推才能脱困。他目睹了中北阵地的尸体在稻田中肿胀,也极为痛心的看到中南阵地的地雷将士兵炸成碎片,而南区火车站的钢铁堡垒在炮火中岿然不动,街区锯木厂的鲜血将雨水染成淡红色。 但是,连续四天下来依旧没多大进展不说,跟胡素又因战术问题发生争执。两人在指挥所里再次爆发冲突,胡素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像一把磨利的刀:“你这是在拿中国人的命填你的履历表!“麦卡蒙的脸涨得通红,反击道:“这是史迪威将军的命令,维持攻势!你们中国人总是找借口退缩!“两人针尖对麦芒,彻底杠上,矛盾越发尖锐。 布林德站在一旁,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位观众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冷漠的疲惫。 连日大雨的糟糕天气,飞机空投补给已跟不上。C-47运输机在云层中穿梭,像一群在迷雾中摸索的盲鸟,有些被日军战机拦截,有些因为能见度不足而坠毁在丛林中。弹药口粮也快耗尽,士兵们每天只能领到半份口粮,压缩饼干被雨水泡成糊状,罐头牛肉爬满了霉斑。麦卡蒙在布林德劝说下只得暂时妥协,布林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乔,再打下去,部队要哗变了。中国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们自己的小伙子们也快撑不住了。“ 麦卡蒙的脸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但他最终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同意胡素意见下令暂停进攻,命各部在已进占位置就地固守。那道命令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无力地飘落到各部队指挥官手中,将进攻再受阻的情况上报总指挥部——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发报员的手指上。 他无法想象史迪威在沙杜渣收到这封电报时,会是什么表情?是预料之中的平静,还是计划被打乱的焦躁?没人知道。但在密支那的前线,在稻田、丛林和废墟中,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像一群被松开绞索的囚徒,瘫倒在泥水中,听着雨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等待着下一个黎明——如果他们能活到那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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