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天宁岛囚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章 缅北攻略(39)布局密支那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四月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孟拱河谷北端的群山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远处不时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前线部队仍在清剿胡康河谷最后的日军残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前英国殖民官员私宅的红瓦屋顶上,顺着廊柱汇成水流,注入那座早已无人嬉戏的泳池里,水面浑浊,漂浮着被狂风打落的芒果树叶。 布林德搀扶着梅里尔跨过积水的水泥地面时,两人的军靴都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梅里尔的脸色灰白,人瘦得快脱了形,身上一件过大的美军野战夹克,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柄的胡桃木握把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再撑一会儿,弗兰克,“布林德低声说,“史迪威将军召集了所有人,我想你的部队将是这次会议的主角。“ 梅里尔没有回答,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这座英式小洋楼。乳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门廊上的殖民地风格百叶窗有一半已经损坏,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两天前,工兵连刚刚把这里从日军撤退时留下的狼藉中清理出来,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一楼大厅的百叶窗全部敞开着,昏黄的光线从窗口倾泻而入,照亮了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柚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幅比例尺为一比五万的作战地图,地图四角用弹壳压着,边缘已经被参谋们翻得起了毛边。 厅内已经聚集了近二十名军官,肩章上的将星和校官徽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中国军官们穿着洗得发黄的土布军服,美式M1钢盔放在手边;美军军官的咔叽布制服虽然相对整洁,但领口和袖口同样沾满了热带战场特有的汗斑;几名英军军官则努力维持着殖民地军队的体面,但紧绷的嘴角和深陷的眼窝出卖了他们的疲惫。 史迪威站在柚木桌的正前方,背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亚战区态势图,瘦高的身躯像一杆标枪般笔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如同鹰隼。他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刚刮过但仍泛着青色的胡茬。从乔哈特飞回来的航程不过四十分钟,但这四十分钟里,他一直在阅读前线电报,眉头从未舒展。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们——郑洞国端坐在长桌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示出他正在深思;柏特诺站在地图右侧,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用棒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亨特上校靠在墙角,双臂交叉,嘴里刁着一根已经熄灭的雪茄;孙立人和廖耀湘坐在郑洞国身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孙立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比划着,而廖耀湘则不时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们,“史迪威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请坐好,我们时间不多。“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击打百叶窗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史迪威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的胡康河谷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的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伦敦终于松口了。蒙巴顿勋爵半小时前的电报——英国人不再要求我们把部队调往英帕尔方向回援。相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英军军官,“钦迪特特种旅将正式划归我的指挥序列。伦泰恩旅长的四个旅正在向预定位置移动,他们将配合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郑洞国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安排意味着联军指挥权的统一,对于下一步协同作战至关重要。一名英军上校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史迪威的目光注视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一阶段的作战,大家都很辛苦,“史迪威继续说道,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新22师、新38师的弟兄们在大龙河、于邦、太白加一线血战数月,把田中新一那个老狐狸的第18师团打得溃不成军。亨特上校的部队在丛林里钻了无数个来回,梅里尔上校的突击队更是出色地完成了迂回任务。我们——“他加重了语气,“终于把胡康河谷这个鬼地方甩在了身后。“ 他转过身,用铅笔指向地图上那片墨绿色的区域——孟拱河谷。 “但是,先生们,还不能松懈。绝对不能。“史迪威的声音陡然提高,铅笔在地图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雨季正在逼近,也许还有四周,也许只有三周,大雨就会让这里的每一条河变成汹涌的洪流,让每一条山路变成泥泞的陷阱。我们必须赶在雨季全面爆发前拿下孟拱河谷,打开通往密支那的通道。否则,我们就得在这里再等上整整六个月。“ 他的目光如炬,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当视线落在梅里尔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这位爱将的憔悴状态,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海顿,“史迪威转向身旁的参谋长,“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计划。“ 柏特诺上前一步,咔叽布制服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位史迪威的参谋长是个典型的西点军校毕业生,四十七岁,身材魁梧,方正的下巴总是微微扬起,说话时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自信。他举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棒尖在地图上游走,像一只寻找猎物的毒蛇。 “诸位,根据最新情报,“柏特诺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卷舌音,“敌军第18师团残部在胡康河谷遭受重创后,已分别退守至加迈和孟拱两地。“指挥棒点在地图上的两个红圈上,“田中新一以加迈为核心,构筑了纵深防御体系;孟拱则由他的主力部队把守,依托南高江天险,修建了大批钢筋混凝土碉堡群。他们在沿线每一处高地、每一条隘路都设置了防御阵地,意图阻止我军南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郑洞国和孙立人、廖耀湘,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诸位不必担心。情报显示,日军得到了相当数量的兵员补充。其中,“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包括第2师团第4联队,以及所属的一个炮兵大队。“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亨特上校停止了咀嚼雪茄的动作,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瓜岛。血岭。奥斯汀山。那些夜晚,日军第2师团的士兵高喊着“天皇万岁“发起自杀式冲锋的场景,至今仍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郑洞国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孙立人和廖耀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第2师团——那个被日军称为“勇“部队的熊本师团。1931年9月18日,正是这支部队率先攻占了沈阳北大营,拉开了侵华战争的序幕。1937年南京沦陷后,这支部队是参与大屠杀的主力之一。而在中国军人的记忆中,第2师团与另一个名字同样令人切齿——熊本第6师团,那支在湘北、在常德、在衡阳制造了无数血案的恶魔部队。这两支部队,被公认为日本陆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两大王牌。 “诸位,“柏特诺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炫耀,“过去那支凶悍的第2师团,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被我方海军陆战队和陆军打得支离破碎。瓜岛战役后,这个师团损失了百分之八十的兵员,联队长换了三任。现在增援缅北的,不过是整补后的重建部队——新兵占了大多数,很多是从朝鲜和台湾征调来的补充兵,战斗力与原版不可同日而语。“ 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让亨特皱起了眉头,但老练的陆战队上校没有出声反驳。他知道柏特诺的用意——抬高美军的威望,同时淡化中国军队的贡献。这种小心思在联军指挥部里早已不是秘密。 柏特诺将指挥棒从加迈、孟拱的位置向右移动,越过一片标注着“库邙山脉“的墨绿区域,停在一个画着蓝色圆圈的位置上。 “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密支那。“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军官们纷纷前倾身体,目光聚焦在那个蓝圈上。 “目前,日军为了加强加迈和孟拱的防御,已经从密支那抽调了大量守军北上。根据我们破译的日军电报和空中侦察,密支那城内现在只有少量兵力防守——估计不超过两个大队,外加一些后勤单位和缅甸伪军。“柏特诺的指挥棒在密支那周围画了个圈,“但诸位要清楚,日本人在这座城市里修筑了极其坚固的防御工事。他们把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教堂都改造成了火力点。密支那有机场,有码头,是缅北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谁控制了密支那,谁就控制了缅北的咽喉。“ 他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总指挥部决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派一支奇兵,绕过加迈和孟拱,穿越库邙山脉,一举突袭攻占密支那。“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密支那!“廖耀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拿下密支那,驼峰航线就能南移!“ “不止如此,“孙立人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浓厚的湘音,“密支那机场可以作为航运中继基地,C-47运输机不必再飞跃那道该死的喜马拉雅山口。从印度阿萨姆到昆明的航线,可以缩短至少三百英里,避开日军战斗机的主要巡逻区。这对物资极度紧缺的中国战场,意义太大了。“ 一名美军后勤参谋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目前驼峰航线的月运量大约是一万三千吨,如果航线南移,运力至少可以提升到三万吨以上。而且飞行员的损失率会大幅下降——过去三个月,我们在驼峰损失了超过一百二十架运输机和三百名机组人员。“ “更重要的是战略退路,“一名英军上校插话道,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英帕尔方向划向密支那,“不管英帕尔战局结果如何,只要联军手里握着密支那,我们就有一条完整的退路。可以从陆路经密支那、雷多撤回印度,避免重蹈1942年那场大溃败的覆辙。“ “不不不。“ 史迪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将军皱着眉,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他缓缓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豹子。 “我们可没有退路,“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来没有。只有继续战斗下去,继续打胜仗,才可以活下去。密支那不是我们的退路,而是我们的跳板——跳回中国、打回东京的跳板。任何人如果抱着'留条后路'的想法,现在就给我滚回印度去。“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那名英军上校脸上。后者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柏特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重新举起指挥棒,开始详细讲解他策划的孟拱河谷攻略方案。 “整个战役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指挥棒点在加迈和孟拱上,“廖耀湘将军的新22师和孙立人将军的新38师担任主攻,交替向加迈、孟拱发起进攻,牢牢牵制住日军第18师团的主力。第二阶段,“指挥棒移向日军后方,“英军钦迪特特种部队将从东面发起渗透,伦泰恩旅长将率领四个旅北上,深入敌后,切断日军的补给线和通信线路,配合正面战场的攻势。第三阶段,“他的指挥棒猛地指向沙杜渣以南的那片原始森林,“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梅里尔上校的加拉哈德突击队作为前锋,新30师和随后增援的中国部队组成联合大军,从沙杜渣南下,隐蔽穿越库邙山脉,直插密支那。“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密支那的日军投降的场景。 “整个迂回距离大约一百英里,“他轻描淡写地说,“以突击队目前的行军能力,预计七到十天可以完成穿插,对密支那发起突然袭击。日军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个方向出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