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不在大摩通讯录上的号码。
麦克接起电话。
“约翰，下午好。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庆祝今天的胜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伦敦腔的男声。
麦克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下，对上了号。理查德·柯林斯，一个英国人，瑞信的前董事总经理。这人在伦敦金融城混了很久，两年前退下来做了独立顾问，专门替中东和欧洲那些真正的“老钱”处理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务。
他们曾在达沃斯论坛上见过两面，算是认识，但绝对没到可以在工作日的下午随便打电话闲聊的交情。
“理查德。”麦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有什么事吗？”
“首先，恭喜摩根士丹利稳住了阵脚。”
柯林斯的开场白很圆滑，“伦敦这边很多人都在谈论你昨天的魄力。那篇关于大摩和远日点结盟的报道，太精彩了。”
“谢谢。如果只是为了恭喜我，我想你可以省点越洋电话费。”
“当然不是。”
柯林斯笑了笑，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委婉，“约翰，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受一位老朋友之托。或者说，是一位非常有分量的客户。”
“谁？”
“哈马德亲王。”
麦克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哈马德·本·贾西姆。卡塔尔首相，同时也是卡塔尔投资局（QIA）的实际控制人。
这就对上了。
“替我向亲王殿下问好。”
麦克不动声色地说，“QIA今天发来的意向书，我已经看过了。大摩非常欢迎……”
“不，不，约翰。”
柯林斯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你误会了。我今天代表的，或者说我被委托转达的，不是卡塔尔投资局的意向。我代表的，是亲王殿下个人的家族办公室。”
麦克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
“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关联。”
柯林斯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亲王殿下作为QIA的主席，在主权基金的投资决策上是绝对客观中立的。但我现在和你谈的，纯粹是殿下私人的、独立的财富配置需求。”
麦克没有说话。“完全没有关联”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在华尔街，当一个人特意向你强调两件事没有关联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这两件事就是同一个硬币的正反面。
“殿下的家族办公室，最近对另类资产管理领域非常感兴趣。”
柯林斯不紧不慢地引出了真正的目的，“尤其是今天早上，看到华尔街日报关于远日点（ApheliOn）的报道后，殿下对这家新机构的潜力非常看好。”
“如果方便的话，约翰。”
柯林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恳切。
“殿下希望能通过你，向远星资本的LanCealker先生转达一份私人的问候。如果远日点的首期基金有接受外部有限合伙人（LP）的计划，殿下的家族办公室，非常有兴趣参与。他们不差钱，而且决策速度，绝对比任何主权基金都要快得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麦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手边那份QIA发来的、条件好得不正常的注资意向书。
一切都串起来了。
难怪QIA给的条件那么好。难怪他们不要控股权，不要董事会席位，只要普通的股份。
因为哈马德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大摩的股票。大摩的股票只是他用“国家的钱”敲开这扇门的一块砖。
而他约翰·麦克，大摩的CEO，被哈马德极其精准地安插在了这个“公私转换”的旋转门上，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中间人。
麦克并没有觉得被冒犯。这种利用公家资源为自己铺路的操作，在国际资本的牌桌上太常见了。他甚至有些佩服哈马德，这位卡塔尔的操盘手的确懂得怎么为自己牟利。
“我明白了，理查德。”
麦克缓缓地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倾向。
“我会把殿下的私人问候，原封不动地转达给alker先生。至于远日点是否接受这份投资意向，这取决于alker自己的判断。我无法干预。”
“当然，当然。只要能转达殿下的心意，我们就非常感激了。”柯林斯达到了目的，语气变得轻松愉快。
挂断电话后，麦克看着窗外的曼哈顿街景，久久没有动弹。
哈马德抛来的这个绣球，接还是不接？
从大摩的利益出发，他当然百分之一千应该接。只要他帮哈马德这个忙，QIA那笔条件极其优厚的注资就稳稳地落袋为安了。有了这笔钱，他甚至可以当面让三菱的那个平野信行带着他的“可转换优先股”滚出大摩的大楼。
不过麦克真正纠结的是陆泽的想法。
他昨天才刚刚把自己和公司的命运交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手里。他和陆泽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极度不对等的“庇护与被庇护”。陆泽救了他的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资格拿陆泽去“做人情”。
如果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陆泽：“我帮你拉来了一个中东王室的大客户”，陆泽会怎么想？
即使他不说，陆泽那种精明到极点的人，不多时一眼就能看穿这背后的交易：约翰·麦克在用“引荐远日点份额”作为筹码，去换取QIA对大摩的优厚注资。
这是在拿远星的资源，替大摩（或者说替他麦克自己）买单。
陆泽会高兴吗？或许他确实需要中东的资金。但他会不会在心里记上一笔：麦克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居然敢在背后替我做主？
一旦陆泽产生这种怀疑，他们之间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比玻璃还要脆弱的信任，可能瞬间就会布满裂痕。
麦克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
斟酌了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翻出了陆泽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