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想到,解雨臣这孩子下手能这么绝、这么快。
就在半月前,解雨臣从西王母宫回京,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也不是继续调查鲁黄帛。
而是直接带着解家人,把解连环名义上的那座空坟客客气气地从解家祖坟里“请”了出去。
理由取得冠冕堂皇,风水大师说此冢与解家气场不合,冲撞了家运。
但那本身就是个衣冠冢,这一出,和把坟扬了没什么两样。
不仅如此,据解家的探子回报,解雨臣已经正准备“归本宗”的仪式了。
在九门之中,解雨臣是唯一一个掌握着绝对实权的第三代当家人,他要把自己迁回亲生父母的名下,谁也拦不了。
解家的那些族老虽然平时碎嘴,但在这种名正言顺、且当家人强势推动的事情面前,谁也不敢触霉头。
甚至那些老家伙,为了让解雨臣能在海外的生意上让几分利,见风使舵、言之凿凿地说是解连环八字不好,克家族,迁出去才是全了家族大义。
于是,这事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从此,解雨臣从此在族谱上与“解连环”这一支彻底切割了。
“唉——”
吴三省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同情解连环,还是在感慨后生可畏。
他眼神晦暗不明,头一次跳出“长辈”的身份,正儿八经地审视这个孩子。
他意识到,解雨臣不仅是他们的后辈,更是那个八岁就能在血雨腥风中坐稳解家江山的狠角色。
如果解雨臣执意离局,不再参与这盘跨越几十年的死棋,他和解连环一时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毕竟解雨臣尚未成家,也无牵挂,目前来说,他还真没有软肋。
还好,他家吴邪还算“听话”。
吴三省看着解连环这副惨样,心中诡异地多了一丝丝安慰。
他伸手拍了拍解连环的肩膀,语气诚恳地宽慰道:
“连环,看开点。”
“坟没了就没了,儿子没了……也没事儿。”
解连环听到这儿,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疼得直抽抽。
吴三省却没停,继续施展他那灾难级的安慰技巧:
“好歹……好歹咱还没被从族谱划掉呢。”
“只要名字还在那页纸上,你总归还算个解家人。”
原本瘫在桌上的解连环猛地抬起头,也不哭嚎了,眼底都是震惊,声音都走了调:
“小花,他……他还会把我划名?!”
解连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迁坟已经是极限了,除名?那可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吴三省拍着解连环背的手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飘忽,赶紧闭上了嘴。
坏了,迁坟都干了,划名出族……似乎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解连环看着吴三省那副心虚的表情,悲从中来,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要回家。”
“我不干了!吴老三——!”
“你给我回来!”
吴三省眼疾手快,一个虎扑上去,死死搂住解连环的腰,两人像两只老树皮一样扭打在一起:
“你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你已经是死人了!死人哪来的家?”
不能让他真跑了,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哪能说不干就不干。
“死人也得有地方埋啊!”
解连环蹬着腿大叫,酒劲儿彻底上来了,开始耍酒疯。
吴三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们确实为了这个局准备好了一切,包括失去姓名、地位和未来。
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有一种滑稽的痛感。
吴三省后知后觉,解雨臣这一局就是阳谋,他就是要出这口气,让谢连环不得不咽下去。
“冷静点!”
吴三省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现在跳船,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吴三省松开手,顺势又开了一瓶酒,试图彻底灌醉他。
解连环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吴三省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那以后清明,你得让吴邪给你自己——也就是我,多烧点纸。”
“别省那两个钱,买最厚的、带金箔的那种。”
吴三省眼皮一跳:“你有病吧?”
解连环抽了抽鼻子:
“我怕解家的祖宗不收我,我得拿钱开路。”
“滚!”
吴三省气得想笑。
解连环接过酒,猛灌了两口,消停了不到三秒,突然又开始哀嚎着要往门外爬:
“不行啊——”
“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三哥,你跟我说实话,肯定是有人顶替了小花对不对?或者是谁易容成了他的样子?”
他一边爬一边挥舞着酒瓶,言之凿凿地自我安慰:
“小花他小时候多乖啊,穿戏服衣服练功的时候还会对着我笑……”
“他肯定做不出这种事儿!小花不是这样的,这绝对是汪家人的阴谋!”
“回来吧你!”
吴三省咬牙使出一股蛮劲,一把拽住解连环的脚踝,在地板的摩擦声中,硬生生把这只试图“回京寻亲”的老狐狸给拖了回来。
解连环还在地板上挣扎,手指甲抠着地砖缝,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着:
“小花,那孩子打小就心思软……”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我的坟给扬了……”
吴三省听得脑仁生疼,眼看解连环又要借着酒劲儿往起蹿,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抄起桌上半满的二锅头,捏住解连环的下巴就往里灌。
“喝!”
辛辣的酒液灌下去,解连环呛了两声,眼神终于彻底涣散开来。
他抱着空掉的酒瓶,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晃了晃,最终“扑通”一声,像滩烂泥似的瘫在了地毯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吴三省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老腰坐回椅子上,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和对面那个终于被酒哄睡的表弟。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他绝对、绝对不跟这姓解的喝第二次酒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解连环偶尔发出的几声梦呓。
吴三省正撑着头假寐,忽然听到地毯上传来一阵细若蚊蝇的嘟囔。
他侧耳去听,只见解连环紧皱着眉头,抱着酒瓶在怀里蹭了蹭,带着哭腔:
“到底……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教、教坏了小花……”
吴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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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不知在哪儿钻着的张麟纾,疯狂打了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眉宇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狐疑地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