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纾姐,那咱们就从头唠起——”
吴邪立刻进入正题,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汪迟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麟纾拉着张起灵也坐下,认命般地往后靠了靠,正好贴在张起灵温热的肩膀上。
她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散,淡淡吐出四个字:
“有真有假。”
“啊?”
吴邪愣了,满脸费解,“什么叫有真有假?那当年你被汪家欺骗利用的事……”
“吴邪——”
张麟纾语重心长地打断他,决定给他和旁边乖乖听着的张小蛇小朋友上节课:
“语言和文字这东西,天生就带着巧言令色的成分。”
“同一个事实,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描述的角度稍微偏一偏,你得到的信息可就天差地别了。”
吴邪听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看了看胖子。
胖子也是一脸琢磨,摸着下巴道:
“妹子,你这意思……合着当年不是“南村群童欺你老无力”,哦不——”
““汪家恶霸欺你失忆症”的悲情故事?”
张麟纾斜了他俩一眼,眼神极其微妙,仿佛在看两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失忆——”
“又不是失智。”
旁边的张起灵听到这儿,眼角极轻地动了动,似乎溢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快收起你们脑子里那些苦情大戏吧。”
张麟纾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换了个慢条斯理的语调,开始往外倒腾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二十年前,我从长白山里爬出来,脑子里干净得跟洗过一样,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张起灵眸光微凝。
长白山,二十年前。
刹那间许多零碎疑点尽数串起。
难怪当年云顶天宫,他踏入青铜门不久便被莫名“送出”,原来,是阿纾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替他趟过了那条路。
岁月错位,山河相隔。
他们竟失散了最起码三十年。
汹涌的酸涩与钝痛沉沉压在胸口,被他悉数敛下。
“也就是那时候,我在东北那片林子里,遇上了汪媚。”
吴邪和胖子顿时屏住呼吸,连不远处的陈文锦都微微侧耳。
“那是汪媚第一次出任务,她奉命在东北一带搜寻张家人的踪迹,也合该她走运,还真让她撞上了一个活的——”
“也就是我。”
张麟纾说到这儿,嘴角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但事情的走向,跟汪迟嘴里那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那是啥样?”胖子急吼吼地问。
“碰瓷。”
“哈?!”
吴邪和胖子双双失声,满脸错愕。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演技那么烂的人。”
张麟纾扶了扶额头,脸上露出一抹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下午的时间,她在我面前生生摔倒了三次。平地摔,摔得极其浮夸,一边摔还一边拿余光瞟我,生怕我看不见。”
胖子已经在憋笑了。
“最绝的是她身上那套衣服。”
张麟纾啧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一套乞丐服,撕得破破烂烂,浑身拍满了泥巴。”
“偏偏她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连个黑点都舍不得抹,白得晃眼。”
她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总结道:
“就差把“我别有所图”这五个大字,用红油漆写在脑门上了。”
吴邪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
“我看她那副蠢样,”张麟纾叹了口气,语气透着股无语:
“还以为她认识我,或者知道点我的底细,索性就顺水推舟把人带上了。从此,她就成功赖上我了。”
吴邪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越捋越不对劲。
既然一开始就看穿了对方目的不纯,那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那她怎么获取你的信任的?”
“用诚意感化你,用糖衣炮弹腐蚀你?”
张麟纾揉了揉额角,一言难尽:
“就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脾气,我如果靠她,早被饿死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这个失忆人士,在辛辛苦苦地养着她。”
胖子“噗”地笑出声:
“合着汪家这是给你送了个祖宗来?这潜伏成本够高的。”
张麟纾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想起了当年的画面:
“有一次她难得良心发现要洗衣服,直接倒了满满一袋子洗衣粉。等我回去,满院子都是飞舞的泡泡。最后倒霉的还是我,吭哧吭哧打扫了一下午……”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吃力不讨好的怨念:
“她还因为这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沫沫”。那会儿我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也就随她这么叫了。”
“沫沫?”吴邪品了品这两个字,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
胖子更是直接,大咧咧地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张起灵,挤眉弄眼道:
“听见没小哥!专属小名——沫沫。”
张起灵面色如常,只是一双黑眸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他依旧没松开握着张麟纾的手,反倒用指腹在她的手背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两下。
无声安抚,无声倾听。
一点点,拼凑着那些他缺席的、她孤身独行的漫长岁月。
吴邪注意到小哥那细微的动作,识趣地收回视线,继续追问:“那后来呢?你就这么一直养着她?“
“差不多。“
张麟纾偏了偏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住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
“她那个人,笨是真笨,但有一点好——”
“嘴甜。”
“天天姐长姐短地叫,叫得比蜜还黏。“
她当时本来都准备甩掉她了,偏偏这声“姐姐”,让她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冽与理智:
“为了这声“姐姐”,我养她几年,不亏。”
张起灵的身子微微一僵。
看向张麟纾,素来无波的黑眸深处,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波澜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