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六旅,旅部驻地。
夜色一点点褪尽,远山天边先是晕开一抹灰白,漫山遍野的雪雾随之消散,山脊和村庄尽数显露轮廓。
再过片刻,一抹朝阳挣脱山梁,天色彻底大亮。
营地各处渐渐响起出操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再然后,日光由柔和变得温灼,一点点攀上中天,已是到了中午时分。
就在这时,大路尽头传来两阵踏马声。
从新一团派回来那个连的连长,风尘仆仆地在旅部大院门前勒住缰绳。
他只带了一个小战士随行,显然是从三十里坡赶回到新一团驻地后,安置完所有伤员和俘虏再出来的。
两人翻身下马,连长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落雪,大步走近到岗哨前。
“哨兵同志,我们是新一团的,找旅长有紧急军情汇报!”
哨兵看着两人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猜测是从战场下来的,立刻侧身放行。
两人进入旅部大院,直奔陈更的里屋。
屋内,陈更正跟参谋长周希汉围在桌前,吃着午饭。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连长快步上前,双脚利落一并,身板拔直,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旅长!新一团三营一连长,龙凯,奉丁团长命令,前来向旅部汇报紧急军情!”
陈更放下手里的筷子,扯过旁边的一块旧毛巾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龙凯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新一团?”
陈更把毛巾往桌上一扔。
“我昨天不是让丁伟带着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干部,全拉出去在警戒线上整顿查防去了吗?”
“他丁伟这会儿派你跑我这来干什么?难道还没出去?”
一连长龙凯迎着陈更的视线,硬着头皮回话。
“报告旅长,我们新一团昨天傍晚就已经全团拉出去了。”
“但是……我们在三十里坡,撞上了一伙鬼子的车队,并且跟他们交了火!”
“三十里坡?”
陈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希汉。
周希汉反应很快,立刻就转身走向墙上挂着的晋西北态势图,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手指精准定在一个点上。
“旅长,三十里坡在大郭村南方三十里!”
周希汉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段距离:“距离咱们旅部这儿……直线距离起码有六十多里地,而且完全超出了咱们的实际控制区。”
陈更一听,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抓起桌上的马鞭,在手心里用力拍了两下,大步走到龙凯面前,扯着嗓门就开骂。
“谁让丁伟带着部队摸那么远的!”
这话让龙凯也摸不着头脑,支支吾吾回道:“旅长……不是你让的吗?团长在动员会上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全团都知道。”
“胡扯!”陈更脖子一硬,“老子昨天给他下的命令,是让他在防区里查漏补缺,把那些个猫三狗四给老子筛出来!”
“他倒好!直接跑出防区去了?他还真把新一团当成野马群了,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
陈更越骂声音越大,指着龙凯的鼻子。
“还跟鬼子交火了?战况打成什么样了?”
“他丁伟自己怎么不滚过来汇报?是不是打砸了,怕老子处分他,要畏罪潜逃啊!”
“你去告诉他,他要是敢跑,老子非派人把他抓回来,扒了他的皮不可!”
龙凯见旅长动了真火,赶紧摆手,连声解释。
“没有没有!旅长您误会了!”
“我们团长没跑,他还在警戒线那边带队巡查。”
“大部队在那儿,必须有团长坐镇,情况实在紧急,所以他才派我连夜赶回来向您汇报战果。”
“战果?”陈更气极反笑,马鞭一指,“跑出防区几十里,你们新一团还能啃下什么好果子?说!”
龙凯这时候才挺起胸膛,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丝傲娇,声音拔高八度。
“报告旅长!”
“我们全歼鬼子一个护卫中队!”
“另外,还生擒了一个日军大佐!”
此话一出,陈更举在半空中的马鞭僵顿了一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大佐?”
“没错!”龙凯重重点头:“货真价实的鬼子大佐!”
“只不过这老鬼子挨了枪子,伤得很重,团长为了保活口,派我连夜把他抬回大郭村抢救去了。”
龙凯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贴身的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叠好的纸质文件,双手递上前。
“旅长,您看,这是从那个大佐兜里搜出来的文书。”
“团长说,这东西非常重要,必须第一时间交到您手上。”
陈更一把夺过那份沾着干涸血迹的文书,几下展开。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汉字夹杂在一起。
陈更早年留学学的是俄语,对日文不通。
但日军的军用文书里充斥着大量的汉字词汇,对于有丰富军事经验的他来说,连蒙带猜看懂核心内容毫无压力。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当视线触及到“歩兵第37連隊長の吉野忠広戦死”、“特命松本治重大佐”、“平安城守備隊”这几个词组时。
陈更脸上的恼怒和迟疑,在一秒钟内,全部转化成了惊骇,直接转头冲着周希汉喊了一声。
“希汉!你快过来看!”
“这是日军师团部下发的换将令!”
周希汉几步跨过去,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荡。
几眼看完,周希汉抬起头看着陈更,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声音,此刻竟然有些发飘。
“旅长……”
“这文书上的松本治重,会不会就是丁伟在三十里坡抓到的那个大佐?”
“看样子是没错了。”陈更眼中精光爆射,转头盯着龙凯,语气急迫,“你给我说实话!”
“丁伟昨天带队去三十里坡,到底是听了谁的建议?”
“他娘的,我就不信能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