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连忙长揖:“先生又过誉了。填词比作诗容易遮掩,守礼不过是占了曲词直白的便宜,当不得先生这般谬赞。”
副席间的陶诚,将酒杯搁在案上,转头对身旁的冯俭低声议论,“冯兄,你可知这首词最难得的是什么?”
不等冯俭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不是“照过寒窗照渡舟”那两句,那是才情,可以练。难得的是“我向城东理旧畴”。”
“他送二哥前赴青云路,自己甘心守着旧田畴,不卑不亢,不怨不妒。守礼这人,立得住。”
冯俭拈着胡须,目光落在堂屋东侧墙壁上方的一幅字上,正是当初张三郎向他求的“酝酿如初”书法。
他圆脸上全是笑意,嘴角的纹路比方才舒展了些,“陶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这些年多少人家,兄弟间闹得鸡飞狗跳?”
“三官人倒好,替二官人设席、替二官人赋词,面子里子全给二官人,自己甘愿做那广济河边的故津渡口。这份心性,比诗词才情更难得。”
严世忠坐在冯俭下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难得端起杯子,慢吞吞地开口:“我在工房管了大半辈子土木钱粮,不会品诗。”
“但这“照过寒窗照渡舟”,我倒是听懂了。词里写鄄城的月色,广济河的渡口,我老严都见过,写得好……”
赵昌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李知县,“静斋,今日这宴,守礼给了咱们太多惊喜。端阳宴上那首词,已是佳作。”
“今日这首,更在端阳之上。端阳是应酬,今日是真心。守礼这“半壶清泪半壶愁”,不是写给咱们听的,我等不过是沾光,偷听了去。”
李知县抬眼看向张三郎,语气仍是那般不疾不徐:“守礼,本县今日有两件事没想到。其一,你以词答诗,才思敏捷。其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回张三郎身上,“你这首词,末句“天涯莫忘鄄城月,照过寒窗照渡舟”,是替令兄写的,但本县听着,倒像是替鄄城写的。”
“日后令兄在朝中为官,旁人问起家乡,令兄只需将这阕词拿出来。鄄城的风物、人情、兄弟,都在里面了。”
顾彦升拈须而笑,接过话头:“县尊此言,老夫再补一句。今日这词传出去,往后鄄城人送别,怕都要说一句“莫忘鄄城月”了。守礼,你这是给鄄城留了一句词谶。”
张三郎连忙起身长揖,还未开口,赵嗣衡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老先生满面红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分:“明府的诗,张前行的词,老夫一并收了!”
“明日起,赵家义塾的早课便是这两首。先读李知县的“休笑书生无用处”,再读张前行的“天涯莫忘鄄城月”。”
“一首教学生立志,一首教学生做人。谁再说读书无用,便拿这两首去问他!好!这烧尾宴,老夫幸好来了……”
“……”
一番附庸风雅之后,不知不觉中宴席已近尾声。
赵昌言忽然一转话题,“说起来,张二官人这回去京选官,不知会授个什么差遣?按二甲第十名的排位,多半是知县。只是不知会分到哪里。”
顾彦升听了这话放下竹箸,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张二官人的排名,外放知县是稳的。若是分到江南路,那是肥缺。若是分到河北路,那就要吃苦了。”
他顿了顿,“不过河北路未必不好。苦地方,反倒容易做出政绩。”
李知县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河北路也好,江南路也罢,只要他有心做事,到哪儿都能做出名堂来。”
“我在京中跟张君有数面之缘,他不是那种靠拣选等官的人。他在外游历十年,见过的东西比许多在任官都多……”
众人叙谈之时,隔壁孙宅那边传过来一阵喧哗,隔着墙头都听得见。
有什么人嗓门不小,像是在嚷着“张家的烧尾宴,我也来凑个热闹”。
张三郎侧耳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过去。
不多时,皇甫策从两院间的小门快步走进来,朝张三郎低声说了几句,“隔壁孙宅那边一众乡绅送了不少贺礼。”
“潘掌柜、朱掌柜、宋掌柜都来了,送了礼就走了。还有个姓沈的娘子,说是勾栏街的,送了个紫檀木匣子,托我转交。”
张三郎点了点头,朝皇甫策摆了摆手,“知道了。先收着,过后再看不迟。那几个掌柜的礼,记下来。”
眼见正副席众人,都端了茶边饮边聊,李知县脸上略现倦意,张三郎连忙端起茶盏,“诸位,今日这顿酒宴,是家兄临走前嘱咐的。”
“他说在外十年,没有一日忘记自己是鄄城人。今日酒菜简陋,诸位莫嫌。改日家兄回来,再让他亲自陪诸位慢饮论道。”
李知县搁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张三郎点了点头,“守礼,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就先告辞了。”
张三郎连忙放下茶盏躬身施礼:“守礼送县尊。”
李知县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不必远送。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赵昌言,赵昌言立刻起身,向席间众人拱了拱手,紧随而去。
张三郎送出院门外,李知县轿子被抬起,往巷口去了。轿帘在风里晃了两下,露出李知县半张侧脸,随即被帘子遮住。
赵昌言跟在轿子旁边,走了两步回头朝张三郎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去。
顾彦升站在院门口,看着轿子拐出巷口才转身,“李知县是给你背书。今日他来了,县衙上下都看到了。往后你在县衙,除了我和孙县尉,又多了层靠山。”
张三郎拱了拱手,“顾县丞,今日多谢您。”
顾彦升摆摆手,“谢我什么?改日得闲,到我签押房坐坐,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张三郎应了一声,目送顾彦升也上了轿子离去。
赵嗣衡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院门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前行,你那首词,老夫带回去给学生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读书人不论在哪儿,都要守住本心。”
张三郎也拱了拱手,“赵先生,今日多谢您。庆哥儿和策哥儿在义塾那边,还要您多费心。”
赵嗣衡摆摆手,“那两个孩子都聪明。庆哥儿记性好,策哥儿肯用功。你只管放心便是。”
他转过身背着手就走,青布襕衫下摆在风里晃了晃。
正席宾客送走,冯俭、陶诚等人略坐坐,也纷纷告辞。
直到申时末,满院宾客陆续散尽。
张三郎站在阶前,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