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张家口,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周继先”三个字。
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可内容引起了吉本贞一的兴趣。
“周继先,首批同盟会成员,果党元老,曾参与刺杀前清王爷载沣。”
“淞沪会战后,国军溃败后逃回苏州老家。金陵沦陷后,出任苏州维持会会长,表面与蝗军合作。”
宪兵队长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表面?”
“是。”参谋长压低声音。
“根据我们安插在维持会内部的线人报告,周继先利用会长身份,暗中建立地下情报网。”
“同时向新四军和果党军队传递日军情报。已经查实的至少有五次情报传递,导致皇军三次扫荡行动失败。”
吉本贞一放下档案。
“一个果党元老,给新四军送情报。”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
“在苏州当维持会会长。这个老东西,藏得够深。”
“司令官阁下,是否立即抓捕?”
“不。”吉本贞一摇了摇头,“抓人要秘密。不能大张旗鼓,不能走漏风声。”
“哈依。”
“这个人我留着有大用。”吉本贞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苏州和张家口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是周卫国的父亲,周卫国是李云龙的参谋长。只要把他弄到华北来,捏在我们手里,李云龙和周卫国就得投鼠忌器。”
“可苏州到华北,路途遥远。中间隔着新四军和果军的控制区,走陆路风险太大。”
“那就走空中。”吉本贞一拍板道:“从苏州押到金陵,金陵机场有我们的运输机。”
“从金陵直飞北平,再从北平转张家口,新四军和果军都插不进手。”
“哈依。”
“行动要快。”吉本贞一转过身来,目光冷厉。
“今天就发电报给苏州宪兵队,让他们立即动手。抓到人之后,不要审,不要问,直接押送金陵机场。”
“明天一早,第一班运输机起飞。中午之前,我要在张家口见到他。”
“哈依!”
宪兵队长转身出去。
吉本贞一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档案又看了一遍。
“周继先。”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同盟会元老,我倒要看看,李云龙和周卫国,会不会为了你,跟蝗军低头。”
......
苏州,周宅。
当天夜里,日军苏州宪兵队出动了两个小队,悄悄包围了周宅所在的巷子。
巷子两头各停了一辆卡车,卡车上的帆布篷遮得严严实实。
宪兵们穿着便衣,贴着墙根朝周宅摸过去。
周继先还没有睡,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冷茶
从日本人开始查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出。
没有走,是因为他不能走。
他一走,苏州城里的地下情报网就断了。
那些还在为新四军送药的伙计、还在给果军传信的联络员,全都会暴露。
他得把最后一批人撤走,把最后一条线掐断。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继先站起来,走到后墙的暗格前,把手枪取出来,别在腰后。
然后推开后窗,朝后院看了一眼。
后院的角门开着,管家的影子在门口晃了一下,示意地道口已经打开了。
可周继先没有动。
这时,门被踹开了。
十几个便衣宪兵涌进来,手里的短枪对准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带队的宪兵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逮捕令,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周继先身上。
“周会长,得罪了。”
周继先端着茶碗,没有动。
“你们来晚了。”
“我该送走的人,已经送走了。该烧的信,已经烧了。你们抓我,什么都得不到。”
宪兵队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后窗边,朝后院看了一眼。角门开着,地道口敞着,可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你......”
“我一个老头子,换你手底下十几号人跑一趟。”周继先放下茶碗,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这笔买卖,你们亏了。”
宪兵队长咬了咬牙,一挥手:“带走!”
两个宪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周继先的胳膊。
周继先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张全家福。
三个儿子的脸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倭寇除尽日,我儿还家时。”
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巷子里的卡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周继先被架上后车厢,帆布篷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卡车没有朝运河码头开,而是径直朝金陵方向驶去。
迅速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
金陵,日军机场。
天刚蒙蒙亮,一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
引擎已经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清晨的雾气。
周继先被两个宪兵押上飞机,坐在货舱的角落里。
他手腕上铐着铁铐,脚上也加了锁链。
货舱里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飞机滑行了一段,然后猛地拉起,朝北飞去。
周继先靠在机舱壁上,感受着引擎的震动。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屋、河流、田野,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随后闭上眼。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平机场。
周继先被押下飞机,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在北平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
还没等他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又被人架进另一辆车,继续朝北开。
等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周继先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封着铁栅栏。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了跳。
门开了。
一个穿着日军中将制服的鬼子走进来,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目光冷得像冰。
“周先生,一路辛苦。”吉本贞一在桌对面坐下,看着周继先。
“我叫吉本贞一,第一军司令官。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了。”
周继先抬起头,看了吉本贞一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在苏州做的事。”吉本贞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给新四军送粮,给果军送情报。查实的就有五次,没查实的,恐怕更多。”
周继先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你查到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吉本贞一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周继先。
“可你儿子周卫国,现在在李云龙手下当参谋长。你在我手里,他就得听我的话。他听我的话,李云龙就得让步。”
“你觉得他会吗?”
“会不会,试试就知道了。”吉本贞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你给周卫国写一封信。”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周继先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铁铐硌得生疼。
但他眼中却没有害怕,而是多了一些担忧。
倒不是担忧自身的安危,而是担心周卫国正因为自已而向日寇投鼠忌器,更怕他因为自已的事而让其他爱国同胞付出代价。
“卫国,你可别管老子,好好打你的仗,把这些倭寇除尽......”
......
太原,新一纵临时指挥部。
周卫国从外面走进院子时,李云龙正蹲在石阶上看一份兵工厂的生产进度表。
“司令,利剑的第二批侦察小组回来了。段鹏在大同方向摸了一圈,日军的增兵主要是为了加强守备,没有进攻的迹象。”
“嗯。”李云龙头也不抬,“各旅的防特工作落实得怎么样?”
“第一旅在太原城内排查了三天,抓了四个可疑人员,都是日伪安插的眼线。”
“第二旅在忻州抓了两个,第三旅在长治抓了一个。”
“目前正在审讯。”
“好。”李云龙放下进度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告诉他们好好审。”
“明白。”周卫国应下,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
“最近抓的汉奸和日特不少,从审问中了解到,吉本贞一似乎在刺探我们根据地。”周卫国担忧道。
“另外,潜伏在张家口的情报人员分析,日寇可能有什么特别行动,但具体的还没调查清楚。”
“特别行动?”李云龙皱了皱眉。
“针对哪里?太原?还是各旅的防区?”
“目前不清楚。情报人员说,吉本贞一最近调了一批人,专门负责情报搜集。”
“方向指向我们这边,可具体目标还没查实。”
李云龙正要说什么,赵刚从外面走了进来。
赵刚看到周卫国也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可很快恢复了常态。
“周参谋长也在。”赵刚点了点头。
“正好,各旅的防特报告我看过了,有些问题想跟你商量。”
“不过不急,你先忙,我跟司令说点事。”
周卫国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看李云龙,点了点头:“行,我先去安排审讯的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李云龙注意到了赵刚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
等周卫国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李云龙转过身来,看着赵刚。
“怎么了?”
赵刚从怀里取出一封电报,递到李云龙手上,声音压低地说道:“师部急电。”
“刚得到消息,周继先被日军宪兵队秘密抓捕,连夜押送金陵机场,可能已经空运到华北。”
李云龙接过电报,脸色沉了下来。
似乎明白日寇的特别行动是什么了。
这些狗日的还真是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