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住院部的晚餐已经送到。
一位老人见韩笑推车过来，特意把手机扣在桌上，笑着说今天不看网上那些东西。
韩笑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检查了床头的复查安排。
“明早空腹，别忘了。”
老人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自己的腿好没好，我还是知道的。”
韩笑的手停了片刻，随后笑着把餐盘摆稳。
这句话没有被录下来，也没有成为医院回应舆论的素材。
它只留在普通病房里。
夜深后，孟泰山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罗志明握着笔，已经在一份情况陈述末尾签了名字。
孟泰山将照片放大，看清签名，终于往椅背上靠了靠。
下面又来了一条消息。
另外两名家属，还在谈。
第五天上午，调查组准备开展新一轮独立访谈。
会议室被重新安排，医院工作人员只负责调取资料，不参与患者陈述。
门外贴了材料接收说明，列明访谈自愿，也提醒来访者如实提供情况。
赵广平看了两遍，转身去找林长生。
老人正坐在长生堂里，替一名复诊患者看检查结果。
患者问了几句网上的事，林长生只把话题拉回到用药。
等人离开，赵广平才将访谈安排递过去。
“新增的几份材料，措辞比第一批更重。”
“有具体病例，就逐一核对。”
“他们现在都说口头保证，书面上反而找不到。”
林长生看完名单，目光没有变化。
“书面没有，不代表当时一定没说，参与沟通的人分别回忆，再交调查组核实。”
赵广平点头。
他原本想让几名医生一起商量，听到这里，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共同回忆，很容易变成互相影响。
当天下午，几名医生分别提交了说明。
有人记得完整过程，有人只参与其中一段，也有人明确写下，对某次床旁交流没有印象。
林长生看见最后一句，反而点了点头。
“记不清就写记不清，别为了显得有把握，硬补一句。”
韩笑将材料封好，交给调查组。
她回来时，看见许嘉木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纸。
“怎么了？”
“有人把那张假维权照片发给我妈了，她问我医院是不是快不行了。”
“你怎么说？”
“我让她放心，医院正常上班。”
许嘉木停了停，低声道：“她说，不行就回家，别替人受委屈。”
韩笑看向诊室里那个端着保温杯的老人，一时没有接话。
他们都是家里惦记着的人，却也知道，眼下每个人都得把自己那份工作做好。
林长生从门内走出来，扫了一眼许嘉木的表情。
“给家里报平安，别把值班表发错了，免得你妈以为你天天睡在医院。”
许嘉木忍不住笑出来。
“老师，我妈还问您吃没吃好。”
“告诉她，食堂没减菜。”
林长生说完便去了住院部，脚步依旧稳当。
省城那边，罗志明拿到了第一笔钱。
数额不算全部，却足够让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高成没有让他马上离开，而是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问答。
“调查人员可能问到这些，你提前熟悉一下。”
罗志明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里面不只有他签过的承诺，还有医院阻止转院、暗示停止复查就不再负责等内容。
“这些我没说。”
“你想想当时是不是有类似意思。”
“没有。”
高成收起笑容，伸手点了点他的手机。
“钱已经到账，你也签了自愿提供陈述，临时反复，对谁都不好。”
罗志明的背慢慢绷紧。
他知道自己踩进了什么地方，却又舍不得把钱退回去。
母亲的复查费，家里的欠款，都在他脑子里挤着。
“我只能说医院没治好。”
高成靠回椅背，沉默片刻。
“先把你签过的内容说清楚，其他部分，可以再调整。”
另一处办公室里，一名姓丁的患者家属也签下了材料。
他的诉求最初只是退还部分费用，接待人员却将它整理成了医院隐瞒风险。
签字时，他没有逐句细看。
等回到车上，他才发现材料末尾多了一项同意接受调查访谈的内容。
手机随即响起，对方通知了时间和地点。
两个人被安排在不同场次，没有见面，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孟泰山只收到最终名单。
他看完，问公关负责人：“文章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患者出面质疑的后续稿，等访谈有动静再发。”
“别写官方认定。”
孟泰山盯着屏幕。
“只说患者愿意实名陈述。”
焕颜的资本代表坐在对面，抬手敲了敲桌面。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评审继续停着，不必急着要最终结论。”
孟泰山没有反驳。
升格一旦长期悬着，合作、引进人才、设备投入都会受到影响，对他们而言，拖延本身就有价值。
但调查组的谨慎，让事情比预想中慢得多。
没有查封，没有停诊，也没有任何一个调查人员愿意向媒体透露所谓内部结论。
他们只能把筹码继续压到患者身上。
傍晚，陈昭年组织了一次内部碰头。
目前核查过的书面资料，尚不能支持举报中的几项主要指控，部分附件则存在时间错置与来源疑点。
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提前公布。
与此同时，新增患者陈述又出现了与原始材料不一致的地方。
邵专家把两份文件并排放下。
“这里，患者说从未得到转诊建议，病历里却有他本人签收的转诊资料。”
另一名工作人员提醒：“签收不等于理解，访谈要把当时过程问清楚。”
“对，所以不能只看签名就结束。”
陈昭年点头。
“也要核实是否有外部人员参与组织陈述，问法保持中性，不能诱导。”
会议结束后，她到长生堂取一份补充资料。
林长生刚洗完手，杯子里的枸杞已经泡得发白。
“明天的访谈，可能会有让你不舒服的话。”
“患者骂医生，我这岁数，听过不少。”
“这次不一定只是情绪。”
林长生抬眼看她。
“那就查清楚。”
陈昭年接过文件，又确认了一遍医院对相关患者的诊疗安排。
“不会因为举报，取消复诊吧？”
“只要需要看病，就按正常流程来。”
林长生顿了顿。
“他说错了话，可以纠正，病不能因此不管。”
陈昭年没有再说什么，将文件装进袋里。
夜里九点，罗志明回到住处。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清溪镇给的康复记录，正在照着上面的要求慢慢活动脚踝。
见儿子进门，老人抬头问：“明天去复查？”
罗志明避开她的眼睛。
“我先过去办点事。”
“你把前几次的单子带上，别到时候又找不着。”
老人从枕头边取出一个布袋，里面的票据折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是医生写给他们的转诊建议。
罗志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刚背熟的陈述里，第一句就是医院从未建议转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高成发来提醒，让他明早按时到，别忘了已经确认的说法。
罗志明把手机按灭，又慢慢接过母亲递来的布袋。
同一时刻，另一名家属也收到了相似的信息。
两份签好名字的陈述，已经装进不同的文件袋。
清溪镇中医院的资料室里，韩笑关掉最后一盏灯，原始病历和备份目录锁在柜中。
林长生仍不知道哪几个人收了钱。
他只在次日工作表上加了一句，涉及调查的患者如需复诊，照常安排，不得怠慢。
清晨六点半，一辆车从省城驶向清溪镇。
罗志明坐在后座，膝上压着那只旧布袋，另一侧是高成为他准备的文件。
车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前排的人回过头，再次提醒他记住说好的内容。
罗志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文件袋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