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调查组核查急诊救援病例。
针对灾区处置的指控,材料中用了“擅自离院行医”几个字。
江一帆将征调通知、任务批准文件和前线交接记录放到桌上。
其中几份纸页边角仍留着水渍,是当时转存的原件。
邵专家看得很慢。
“现场条件有限,这几项记录不如院内完整。”
“是。”
林长生没有回避。
“能当时记录的,当时记,转运后补充的,都标明了补充时间和信息来源。”
“为什么没有统一誊成一份整齐的材料?”
“整齐容易,原始经过不能丢。”
调查组随后调取接收医院的对应记录,核对转运时间与患者状态。
没有人再提宣传报道中的那些惊险描述。
能作为核查依据的,始终是文件、记录与可追溯的事实。
接近下班时,陈昭年拿着一张表走进会议室。
她在灾害协调中与清溪镇有过工作联系,这次具体病例的专业判断,由独立质控人员签署,她负责组织协调。
“目前已经核完的部分,要分别形成意见,不能混成一句全部没问题。”
她把表格分给各组。
“执业许可归许可,医疗质量归质量,广告宣传另列。”
赵广平点头,心里却仍旧沉甸甸的。
整整一天,医院几乎把最容易引起争议的病例全部摊开,他最怕的不是问题,而是有人不肯看完整。
好在,这些调查人员确实在一页一页地看。
林长生离开会议室前,邵专家叫住了他。
“你有几项操作,别的医生很难重复。”
“我知道。”
“调查材料里,需要明确技术推广的限制。”
“已经写过,也可以再补一份说明,注明提交时间。”
邵专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倒是不怕把限制写多了,影响升格。”
林长生拧开杯盖,发现水已经凉透。
“房子能多盖一层,人的本事不能填表填出来。”
“现在做不到的,写上去也不会突然会做。”
门外,沈若晴听见这句话,默默把刚整理好的培训范围表又检查了一遍。
有一项准备扩大带教的操作,她主动标上了暂不开展。
当晚,调查组没有发布任何结论。
网上却已经有人等不及,发出所谓内部消息,宣称清溪镇多项问题即将坐实。
赵广平看完,只让办公室继续存档。
同一时间,孟泰山接到公关负责人的电话。
“现场没有传出停诊通知,医院也没有交出什么能用的解释。”
孟泰山盯着桌上的病例目录,指节慢慢收紧。
“那么多高风险病例,一个缺口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至少,目前拿不到。”
孟泰山将那份目录翻过去,下面压着另一张名单。
名单上没有专家,也没有记者。
全是曾经在清溪镇住过院的患者。
次日清晨,韩笑在档案室门口看见一封寄给调查组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表扬医院,只写着患者陈述与附件,里面装了厚厚一摞复印件。
寄件人是陈露。
她没有打电话给林长生,也没有联系媒体,直接把自己保存的治疗记录寄到了官方公布的材料接收地址。
附信第一页写得很简单。
她愿意提供原始照片,也愿意说明治疗中不舒服的时候,请调查人员与她本人联系。
韩笑把信交过去,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不久之后,又有几份类似材料送到。
有人只写了一页纸,有人不会整理,便把药袋、收费票据和复诊卡装在一起。
调查组没有因为这些材料支持医院,就直接采信。
工作人员照样登记、核实来源,再将其中涉及具体指控的部分纳入核查。
林长生知道后,只吩咐了一句。
“不要去请患者写感谢信,更不要让他们替医院站队。”
赵广平点头。
他已经让办公室撤下了准备转发的患者留言,官网仍旧只保留正常接诊通知。
与此同时,省城一间茶室里,另一种联系正在进行。
负责接洽的人叫高成,名片上印着患者权益咨询几个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患者家属卢建平。
卢建平的父亲曾在清溪镇接受陈旧性膝伤治疗,疼痛改善了些,屈伸范围却没有达到家里预想的程度。
“你父亲现在还得扶着楼梯吧?”
高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还是疼,特别是阴天。”
“那就说明治疗没有达到目的。”
卢建平迟疑了一下。
“医生当时说过,年头太久,不一定能恢复多少。”
高成没有反驳,只换了一个问法。
“他是不是也说过,先治一段看看?”
“说过。”
“那你们是不是因此花了钱,耽误了时间?”
卢建平捏着杯沿,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原本就不愿手术,家里也没准备好相应费用,他知道不能全算到医院头上。
高成看出他的犹豫,将一份援助意向书放在桌上。
“我们可以帮你父亲申请后续治疗支持。”
“多少?”
“先安排三万,后面根据情况再谈。”
卢建平抬起头。
“条件是什么?”
“把真实经历讲出来,尤其是医院当时给过什么期待。”
那份意向书下面,还压着一份已经写好的情况陈述。
其中一句,用了“承诺恢复正常行走”的字样。
卢建平看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句话,他们没说过。”
高成将纸往回抽了半寸。
“文字可以调整,你先考虑。”
茶室另一边,隔着一道木门,孟泰山听完汇报,脸色不太好看。
“不要一上来就把承诺写死,患者不是没有记性。”
高成点头。
“那就从疗效不满意切入。”
孟泰山没有回答,只翻看下一份资料。
那是一名骨伤患者的家属,罗志明。
他母亲治疗后仍需要拐杖,家中欠着钱,最近正为下一次复查费用发愁。
孟泰山的目光在欠款数额上停了片刻。
“这个人,约到了吗?”
“下午。”
焕颜背后的资本代表坐在窗边,听到这里才放下手机。
“调查组已经开始核对病历,光说不满意,没有用。”
“谁说只说不满意?”
孟泰山合上资料。
“医院有没有暗示过,转院就不给继续治疗?”
高成小心道:“目前没有人提过。”
孟泰山看向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茶室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高成拿起那份未签字的陈述,走出了房间。
清溪镇这边,调查组开始核查所谓维权现场照片。
最醒目的那张,已经被几十个账号转载。
照片中有一位穿蓝棉袄的老人,左手举着横幅,右肩却被后面人的手臂遮住,边缘模糊得不自然。
工作人员先核对医院监控,没有找到对应场景。
随后调出同一位置、同一时段的门口画面。
那天只有正常排队的人群,保安正在给一位坐轮椅的患者让路。
“不能单凭监控缺失就断定图片伪造。”
负责技术核验的人说得很谨慎。
“需要找到原图或其他明确证据。”
韩笑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门牌的安装记录也在这里,照片里的旧牌匾早就拆除了。”
对方接过,没有急着下结论。
下午,邓婉宁通过正规渠道提交了一条线索。
她在旧报道中找到了一张外地商场纠纷照片,里面几个人的站位,与所谓医院维权现场高度相似。
她只提交来源链接和公开画面,没有提前播报。
“是否属于拼接,请你们核实,我不抢这个结论。”
赵广平看完转交记录,许久没有说话。
真正熟悉医院的人,反倒比那些自称替患者发声的人更加克制。
傍晚,沈若晴接到一位复诊患者的电话。
对方先询问下周能否正常看病,临挂断时,突然又问了一句。
“沈医生,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别人了?”
沈若晴握紧了手机。
“谁联系您?”
“一家说能帮我申请赔偿的公司,连我做过什么治疗都知道。”
“您先别着急,对方有没有留下姓名和号码?”
患者报了一个号码,又说对方提过,只要愿意反映问题,就能获得交通补助。
沈若晴没有追问患者是否答应。
她征得同意后,记下通话内容,交给负责投诉登记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