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清溪镇中医院的分诊台刚刚打开,赵广平便接到了县卫健局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
“赵院长,省里已经收到针对你们医院的多份举报。”
“举报内容是什么?”
“主要涉及超范围收治、高风险诊疗和医疗广告宣传。”
赵广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升格评审呢?”
“暂时还没有正式通知,但可能会受到影响。”
赵广平看向窗外。
门诊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队,护士正在引导患者取号,几名外地患者坐在墙边休息。
医院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他知道,今天开始,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举报人是哪几位?”
“实名举报,具体材料稍后会转交给你们。”
“好,我马上通知林院长。”
挂断电话后,赵广平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卫健委的通报,而是几篇刚刚发布的文章。
基层医院盲目自信,复杂病例不该成为试验场。
一名患者家属含泪控诉,乡镇医院究竟有没有资格接诊重症。
清溪镇神医背后的扩张野心,患者安全谁来负责。
文章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数量已经超过千条。
赵广平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文章没有点名所有病例,却把医院近期的几次高风险救治全部串在了一起。
其中有一张所谓患者家属维权的照片,背景正是清溪镇中医院门口。
照片里十几个人举着白色横幅,横幅上写着“还我父亲公道”。
可赵广平一眼就看出不对。
医院门口的牌匾被拉伸过,横幅上的字体也出现了明显变形。
更重要的是,那天医院门口根本没有发生过聚集。
他立刻拨通林长生的电话。
“林院长,省里收到联名举报了。”
“已经看到了。”
林长生的声音很平静。
“您已经知道?”
“刚才有人把文章转给我。”
“网上的内容很严重。”
“严重不代表真实。”
林长生停了一下。
“先把所有高风险病例的原始资料调出来。”
赵广平松了一口气。
“需要通知全院吗?”
“通知核心负责人,其他人员先按正常流程工作。”
“媒体已经开始在门口聚集了。”
“不要接受采访。”
赵广平点头。
“明白。”
林长生放下电话,走进会议室。
方锐、江一帆、沈若晴、韩笑和几名科室负责人已经赶到。
林长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正显示那张伪造的维权照片。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停止个人回应。”
沈若晴眉头紧皱。
“他们这是造谣。”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马上反驳?”
“因为现在反驳,只会把情绪推得更高。”
沈若晴没有说话。
她刚刚已经看到评论区里那些刺眼的留言。
有人说清溪镇拿患者做实验,有人说林长生靠包装骗钱,还有人直接点名几名参与救治的年轻医生。
江一帆攥紧拳头。
“他们连我们的名字都写出来了。”
“所以更不能冲动。”
林长生看向他。
“你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截取。”
“解释得越多,越容易被人断章取义。”
方锐沉声道:“那我们就把材料交出去。”
“材料自然要交。”
“但不是交给自媒体。”
林长生打开文件柜。
“先交给调查机关。”
赵广平随后赶到会议室,将卫健局转来的举报摘要打印出来。
一共三份。
第一份指控医院违规收治复杂骨伤病例。
第二份指控医院未经审批开展针灸、正骨和高风险闭合复位。
第三份指控医院通过官网、短视频和患者口述进行医疗广告宣传。
举报内容看似不同,使用的措辞却高度一致。
赵广平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还说,部分患者治疗后出现功能损伤,只是被医院压下去了。”
“有患者姓名吗?”
“没有。”
“有病历编号吗?”
“没有。”
“有具体时间和治疗项目吗?”
“只有笼统描述。”
林长生点了点头。
“这不是患者投诉。”
“更像是提前写好的指控。”
韩笑忍不住问:“举报人真的是患者家属吗?”
“需要核实。”
林长生没有直接下结论。
“在事实查清之前,不能替任何一方定性。”
沈若晴打开电脑。
“老师,我已经把近期所有患者名单列出来了。”
“参与网络文章提到的病例,一共二十七人。”
“逐一联系,确认他们有没有提交举报。”
林长生摇头。
“不要主动联系患者询问举报。”
“为什么?”
“患者有权投诉,也有权表达不满。”
“我们不能因为被举报,就让患者感到被追查。”
沈若晴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我们做什么?”
“只核对医疗记录。”
林长生翻看资料。
“把病历、知情同意书、复查记录、收费记录和转诊记录按照患者编号对应起来。”
“任何一处缺失,都单独标出来。”
赵广平立刻安排工作人员调档。
上午十点,医院门口出现了第一批记者。
他们没有直接闯入,只是在停车场附近架起摄像机,反复拍摄患者进出医院的画面。
一名记者拦住韩笑。
“请问清溪镇中医院是否承认超范围收治重症患者?”
韩笑停下脚步。
她记得林长生的要求,没有回答。
记者紧跟两步。
“网上有患者家属说,你们医院为了制造神医效果,拒绝转诊,是真的吗?”
韩笑仍然没有开口。
保安上前维持秩序。
记者转身对着镜头说道:“清溪镇中医院拒绝回应质疑。”
这段视频很快被上传。
标题变成了清溪镇医院面对质疑集体失声。
方锐看到后,气得脸色发白。
“他们不管我们说不说,都能剪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所以不要给他们新的素材。”
林长生正在核对一份急诊转诊记录。
“事实不会因为他们剪辑几段视频就改变。”
“可患者会相信。”
“患者最终要接受治疗,不是接受文章。”
林长生抬头。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把病人照看好,把证据留完整。”
下午,赵广平带着第一批核查结果回来。
“二十七份病例中,二十四份资料完整。”
“剩下三份呢?”
“其中两份患者仍在外院随访,转诊记录还没返回。”
“还有一份?”
赵广平沉默片刻。
“患者家属拒绝提供后续复查资料。”
林长生接过名单。
“患者是谁?”
“何守成。”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何守成曾因双侧股骨头坏死接受保守治疗,后来家属在网络上发布过指责文章,最终承认受人资助恶意抹黑。
赵广平看向林长生。
“会不会又是他?”
“不能凭猜测判断。”
林长生将资料放回桌上。
“先按正常程序联系。”
“只说明复查资料需要归档,不要提网络风波。”
赵广平点头。
傍晚,省卫健委官方网站发布了一则简短消息。
因近期收到多份针对清溪镇中医院的实名举报,省卫健委将对相关情况进行核查。
消息没有认定任何违规,也没有公布举报内容。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让网络再次沸腾。
几家自媒体迅速跟进。
清溪镇中医院被官方点名核查。
神医光环开始褪色,升格申报或将被叫停。
医院内部,几名年轻医生的手机不断响起。
有人骂他们沽名钓誉,有人要求他们公开道歉,也有人私信询问真实情况。
林长生召集全院负责人开会。
“从今天开始,所有工作人员不得对外发表个人意见。”
“患者隐私不得外泄。”
“病历、录像、审批资料全部封存备份。”
“任何人不得删除、修改或补录过去的记录。”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
“越是清白,越不能自乱阵脚。”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赵广平拿起笔,在会议纪要上郑重写下这句话。
窗外,记者的闪光灯再次亮起。
清溪镇中医院没有开门回应。
但医院内部的每一个人,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调查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