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副总没有被一句话打乱节奏。
他打开方案,语气诚恳。
“盛康这次来,不谈买断,也不谈改变药方控制权。”
赵广平眼神一动。
对方显然研究过华泰失败的原因。
蒋副总继续道。
“我们愿意出八千万基础合作金,另加终身分红。”
韩笑站在一旁,呼吸都停了一瞬。
八千万。
还加终身分红。
这比华泰那三千万买断更可怕。
蒋副总像是早知道这个数字会产生效果,继续说道。
“同时,我们可以书面承诺,不改变驱虫清源丸原始药方配比。”
“所有生产批次接受第三方质量监督。”
“上市后,林老本人及清溪镇医院都可参与药品质量审查。”
赵广平心里猛地一沉。
这比华泰更高级。
华泰要授权。
盛康直接谈信任和监督。
表面上,几乎把林长生最担心的地方都补上了。
不改配比。
第三方监督。
质量审查。
八千万加分红。
如果不是刚被林长生点醒过,他恐怕真会觉得这条件已经很有诚意。
林长生端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蒋副总等得很稳。
他觉得自己准备充分。
他也知道,林长生不是普通见钱眼开的老中医。
所以他把商业条件包装成质量保障和公益合作。
在他看来,这才是能打动林长生的方式。
林长生终于开口。
“进医保后,你们打算定什么价?”
蒋副总的笑容顿了一下。
赵广平心里一震。
又是价格。
林长生从来不绕。
他只问最关键的地方。
蒋副总缓缓说道。
“具体价格要结合生产成本、流通费用、医保谈判机制以及市场推广投入。”
林长生看着他。
“多少钱一疗程?”
蒋副总没有立刻回答。
“目前还无法给出准确数字。”
林长生喝了一口茶。
“你们来之前,连卖多少钱都没想过?”
蒋副总笑容有些勉强。
“不是没想过,而是现在谈价格还为时过早。”
林长生放下茶杯。
“药给穷人吃,价格永远不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蒋副总的助理低下头,不敢插话。
赵广平心里已经完全明白。
不改药方配比,只是守住药的外壳。
真正决定穷人能不能吃上的,是价格。
如果盛康拿到合作权后,把成本很低的药包装成高价值创新中成药,再通过各种渠道抬价,哪怕进医保,也可能让基层患者承担不该承担的费用。
医保覆盖不是任由企业报价的护身符。
而是要让好药低价可及。
蒋副总努力稳住。
“林老,盛康是上市公司,我们需要对股东负责,也需要维持合理利润。”
林长生点头。
“你对股东负责,我对病人负责。”
蒋副总沉默了。
这句话没法接。
林长生继续道。
“你们若真想做,等国家评审流程走完,公开招标,按最低可及价格做。”
蒋副总眉头微动。
“那企业积极性会受到影响。”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那就让有积极性的来。”
蒋副总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准备的所有条件都没打到林长生要害。
八千万没用。
分红没用。
不改配比也没用。
林长生盯的不是钱,也不是名义控制权。
他盯的是最终患者能不能低价拿到药。
蒋副总缓缓合上方案。
“林老,您真的不再考虑?”
林长生道。
“不考虑。”
赵广平这次主动站起身。
“蒋总,林老下午还有复诊,就不多留了。”
蒋副总起身,仍保持着体面。
“今天打扰了。”
他转身出门时,韩笑忽然觉得很解气。
不是因为拒绝了八千万。
而是林长生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
价格。
这一问,就把所有华丽包装都拆了。
……
盛康的车离开清溪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蒋副总坐在后排,脸上的礼貌笑意彻底消失。
助理小声问。
“蒋总,要不要再准备一版公益合作方案?”
蒋副总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长生堂,眼神很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蒋副总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谈得怎么样?”
蒋副总沉默片刻。
“周院长,他确实不好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价格也不动心?”
蒋副总看向窗外逐渐远去的清溪镇。
“八千万加终身分红,他只问医保后打算定什么价。”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些。
“他还是老样子。”
蒋副总眉头一动。
“您跟他很熟?”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熟谈不上,旧账倒是有一点。”
蒋副总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没再追问。
电话那头继续道。
“他不接,换个法子。”
蒋副总看着前方山路,慢慢嗯了一声。
车灯照开夜色,很快驶离清溪镇。
……
盛康的车离开清溪镇后,长生堂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夜风从槐树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赵广平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半晌没有说话。
韩笑也没走,她心里还压着那句八千万加终身分红。
不是动心。
是觉得后怕。
这些人太会说话。
每一句都像在替病人着想,可一问价格,就全都绕开。
小周从门房那边探出头。
“赵院长,林老回去了?”
赵广平收回目光。
“回诊室了。”
小周撇了撇嘴。
“这些药企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包装。”
老李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会包装才值钱。”
韩笑皱眉看他。
“李叔,你还替他们说话?”
老李哼了一声。
“我这是骂他们。”
小周立刻点头。
“这倒是,李叔骂人有时候不太明显。”
老李抬眼看他。
“你想明显一点?”
小周立刻闭嘴。
赵广平被两人闹得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他回头看向长生堂。
里面灯还亮着。
林长生正坐在诊桌后面,翻看沈兆宁的病案。
那份病案很厚。
从清溪镇初诊,到滇南期间随访,再到最近几次肝功能和影像复查,韩笑都整理得十分细。
沈兆宁的病,一直没有真正动手根治。
不是林长生拖。
而是时机没到。
他的肝受过太重的损伤,虫患又深,贸然驱虫,只会把人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如今驱虫清源丸定稿,滇南那边也过了初步评估,林长生才终于把这份病案重新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