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名患者按体重和体质分别服下第一剂。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
所有人都留在观察区。
半个时辰后,许安禾记录腹部反应。
一个时辰后,罗子平复核生命体征。
两个时辰后,顾子衍再次询问恶心、头晕、腹痛和排便变化。
小周负责送温水。
老李负责盯着谁想偷偷溜出去。
有个中年男人觉得自己没事,想回家喂猪,被老李堵在门口。
“你是猪重要,还是你肝重要?”
男人被骂得脸红。
“我就是回去看一眼。”
老李瞪他。
“你现在最该看的,是医生让你看啥你看啥。”
周围人又笑了。
林长生坐在一旁,听着他们闹,没有阻止。
观察区不怕有点笑声。
病人放松下来,身体反应也更真实。
……
第一天,没有人出现严重不适。
有两人轻微腹鸣。
一人有短暂恶心,喝温水后缓解。
没有呕吐。
没有腹痛加重。
没有皮肤黄染。
夜里第一次复查肝肾指标,全部平稳。
罗子平拿到结果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至少第一关过了。”
顾子衍却没有放松。
“还要看第二天和第三天。”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以前,他可能会更关注首日好数据。
现在他最警惕的,恰恰是后面几天。
许安禾看了他一眼。
“对,看第三天。”
小周正在给观察区倒水,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
“林老这句话都快成咱们组祖训了。”
林长生坐在门口,头也没抬。
“祖训不敢当,教训倒是够多。”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这话轻,却没人当玩笑听。
A组的事,就是最重的教训。
……
第二天,驱虫清源丸的效果开始显现。
十二名患者中,有几人排便明显改变。
检测组采样后发现,虫体排出情况稳定,虫卵数量下降明显。
但患者整体状态没有被打垮。
没有明显脱水。
没有持续呕吐。
没有肝区疼痛。
有个古榕寨少年甚至觉得肚子轻了些,早上主动要吃粥。
他母亲高兴得不行,端着碗到处说。
“这个药不凶,我娃吃了还想吃饭。”
许安禾赶紧过去提醒。
“粥可以,别乱加油肉。”
女人连忙点头。
“听你的。”
许安禾转身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能体会,林长生为什么总把吃饭、喝水、排便这些小事放在嘴边。
对于这些村民来说,一顿饭能不能吃下去,往往比报告上的数字更直接。
顾子衍一上午都在观察区。
他把每个人的舌苔、面色、尿色和腹部反应都记得很细。
那个被小周笑称书生的称号,已经被村民叫顺口了。
一个老人路过时,看见他蹲在地上给患者问排便情况,笑着说。
“书生现在会问屎尿了。”
周围人哄笑。
顾子衍脸上微红,却还是认真问完。
小周在旁边笑得不行。
“顾书生,恭喜你入乡随俗。”
顾子衍合上本子。
“比起漏问,这不算丢人。”
小周一愣,随即竖了个拇指。
“这话有进步。”
林长生远远听见,也没忍住看了他们一眼。
年轻人能把面子放下,学东西就快了。
……
第二天晚上,十二名患者第二轮复查结果出来。
肝功能平稳。
肾功能平稳。
炎症指标没有异常波动。
虫卵下降率继续提高。
方志军看着数据,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立刻报喜。
他强忍着等到第三天。
这三天,他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问一次观察区情况。
工作人员都看出来了。
方主任比谁都紧张。
不是怕林长生失败。
是怕这次好不容易看见的希望,又被现实按回去。
第三天上午,第一批复检样本送回。
罗子平拿着报告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甚至忘了先敲门。
“林医生,结果出来了。”
林长生正在给一名老人把脉,头也没抬。
“放桌上。”
罗子平深吸一口气。
“十二人虫卵复检全部转阴。”
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安禾猛地抬头。
小周刚喝进去一口水,差点呛住。
老李从门口探进头。
“啥意思?”
罗子平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十二名轻中度患者,三日后虫卵转阴率百分之百。”
小周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全转了?”
罗子平点头。
“全转了。”
许安禾立刻问。
“肝肾指标呢?”
罗子平把第二份报告摊开。
“全部正常,无一例肝肾异常,无一例严重胃肠反应。”
顾子衍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后背发麻。
同样是漂亮数据。
这一次,漂亮得不一样。
因为每一个节点都被盯住了。
每一项风险都被排查了。
每一个患者都被当作活人,而不是被塞进一个粗暴模型里。
方志军很快赶来。
他接过报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
“再复核一遍样本编号。”
罗子平立刻道。
“已经双人复核过,样本链完整。”
方志军还是不放心。
“再让检测组重查关键样本。”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该复核。”
方志军点头。
“我不是不信。”
林长生端起茶杯。
“我知道。”
方志军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怕自己显得多疑。
可经历过钟百川的事后,多疑一点不是坏事。
当天傍晚,关键样本复核结果再次确认。
十二人全部转阴。
安全指标稳定。
方志军拿着最终表,连夜上报省卫健委。
报告传出去时,指挥帐篷里没有人欢呼。
大家都很累。
也很清醒。
这只是十二个人。
但它像山缝里透出来的一道光。
……
省里的回复来得比预想更快。
当天深夜,赵启明亲自打来电话。
方志军接电话时,林长生正坐在旁边看后续随访表。
“方主任,省里已经收到数据。”
赵启明的声音很严肃。
“十二例样本量不大,但安全性和转阴数据非常亮眼,药方资料准备好,一周内会派药学专家组过去。”
方志军立刻道。
“我们配合。”
赵启明停了一下。
“还有,钟百川的事,省里很重视。”
方志军看了一眼林长生。
“现场资料都封存了。”
赵启明嗯了一声。
“这两件事要分开处理。”
“事故是事故,成果是成果。”
“不能因为出了事故,就错过真正能救人的东西。”
方志军听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低声道。
“明白。”
挂断电话后,方志军看向林长生。
“药学专家组一周内到。”
林长生点头。
“那就准备资料。”
方志军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忍不住苦笑。
“林医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长生翻了一页表格。
“意味着明天还要看病。”
方志军一怔,随即笑了。
这话听起来不合时宜,却又再合适不过。
不管省里派谁来,不管报告写得多漂亮。
明天寨子里的孩子还是要看。
药要一粒粒吃。
血要一次次查。
水要一户户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