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竹楼在寨子外围。
靠近一片竹林。
从寨子核心区走过去,要经过一段潮湿的石阶。
石阶上长着苔。
几只鸡被他们惊得扑腾着跑开。
竹楼比远处看更破。
半边屋顶用旧油毡压着,另一半竹片松动。
墙面有几处裂开,风从缝里灌进去,带着竹林的潮气。
门板斜斜挂着。
阿公用竹杖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积着灰。
地板是竹编的,有几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角落里有旧草席,已经发霉。
靠右墙处有一个洞。
小周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这是什么洞?”
阿公淡淡道。
“蛇洞。”
小周头皮发麻。
“蛇?”
阿公看他。
“山里有蛇,很稀奇?”
小周闭嘴。
阿公又指了指屋顶。
“下大雨会漏。”
“那边别放药。”
“晚上风大,别烧太旺的火。”
“水自己去溪边挑。”
“吃的自己解决。”
他说完,看向林长生。
“我只能给你们这个。”
林长生点头。
“够了。”
阿公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他以为这些外头人会嫌弃。
至少会皱眉。
可林长生没有。
沈兆宁也没有。
他甚至已经走进去,开始收拾地面。
他把药包放下,先用手扫开竹地板上的灰。
没有布,就用自己随身毛巾先铺出一块干净地方。
小周赶紧进来。
“沈先生,我来。”
沈兆宁摇头。
“药不能受潮。”
他把药包一个个码到屋内最干燥的位置。
又将护正药液的小箱子放在旧皮箱旁边。
银针火针器具单独靠内。
采样包放在门边,方便取用。
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慢。
身体虚得厉害,蹲下站起都要缓。
可每一次摆放,都极认真。
像在资料间里整理影印件。
也像在做一件他终于能做对的小事。
阿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也是医生?”
沈兆宁停下手。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沈兆宁低声道。
“还债。”
阿公皱眉。
“还什么债?”
沈兆宁沉默了片刻。
“欠病人的债。”
阿公听不懂。
也不再问。
他只是看了沈兆宁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觉得,这个瘦成这样的男人不像普通随从。
也许是觉得他身上那股病气,比寨子里很多人都重。
阿公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寨子里人不让你们看娃。”
“你们别硬碰。”
小周忍不住问。
“那怎么办?”
阿公看他。
“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也不信你们那个虫。”
小周急道。
“可您刚才不是也听见林老说苗壮的症状?”
阿公沉默。
他当然听见了。
他也知道苗壮这两年不对。
苗壮找过他。
说腹泻,说肚子痛,说夜里出汗。
阿公给他开过草药。
一开始有点用,后来越来越没用。
但阿公从没往虫病想。
或者说,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苗壮有虫,那寨子里吃生食的人呢?
如果孩子们也有虫,那死去的几个娃呢?
有些真相太沉。
沉到老人不愿碰。
阿公最后只说。
“能不能让人信,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拄着竹杖离开。
……
竹楼里一时只剩林长生一行人。
外面,寨子里的目光还没有散。
远处有人站在屋檐下看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
狗在竹楼外转了一圈,又跑回寨子。
风吹过破墙,竹楼发出轻微吱呀声。
小周把采样包放好,忍不住低声道。
“林老,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随行人员也沉默。
原本他们以为,只要到青石寨,拿出苏晚的笔记本,拿出省卫健委试点文件。
告诉村民免费检查,就能开始筛查。
可事实不是这样。
这里的人不信文件。
不信外头医生。
不信免费。
甚至不信苏晚。
小周又道。
“如果他们一直不让孩子检查,我们带来的设备和药都用不上。”
沈兆宁把最后一个药包摆好。
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寨子方向。
远处炊烟升起。
有女人在灶边剁什么东西。
一阵酸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孩子的哭声从某间屋里传出,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压下。
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没有再出现。
可她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还留在沈兆宁脑子里。
他低声道。
“他们不是不怕。”
小周看他。
沈兆宁道。
“他们是怕被骗。”
“怕花钱。”
“怕孩子出去一趟,回来更差。”
“也怕承认自己吃了几十年的东西有问题。”
他说完,自己都沉默了。
这些话,像是在说青石寨。
也像是在说曾经的他自己。
当真相刺痛一个人的自尊时,人会本能地反抗。
当真相刺痛一个寨子的传统时,反抗只会更凶。
……
林长生坐到竹楼门槛上。
旧皮箱放在手边。
门外是潮湿的泥地。
再远处,是破败的青石寨。
夕阳没有完全落下,但山里已经暗得很快。
炊烟从寨子屋顶升起来,一缕接一缕。
在暮色里,看着竟有一点平和。
如果没有苏晚的笔记本。
如果没有那六个黑框。
如果没有山口那个腹部隆起的孩子。
也许外人看见这炊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贫穷但平静的山寨。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看着炊烟,看了很久。
小周不敢再问。
沈兆宁也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林长生也不是万能到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醒过来。
在清溪镇,林长生能用医术压住所有质疑。
在这里,质疑不是来自医学。
是来自贫穷、失败、恐惧、排外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吃法。
虫子能从人身体里驱出来。
可这些东西,扎在人心里,未必比虫浅。
林长生坐在竹楼门槛上。
茶杯里的水早已经凉了。
他却一直没有喝。
风从竹林里穿过,带来一阵沙沙声。
远处寨子里,那个叫阿山的小男孩又从土墙后探出头。
他远远看了林长生一眼。
只一眼,便又缩了回去。
林长生看见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可最终,他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因为他知道,今天若硬闯过去,只会把那扇刚露出缝的门彻底关死。
山风越来越冷。
破竹楼里,药箱上的白色标签轻轻晃动。
林长生望着青石寨深处,第一次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