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礼知道这事,是当晚。
他醒来后,赵广平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他。
沈崇礼听完,脸色罕见地沉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生气。
而是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真正动怒时压下来的冷。
他让赵广平把手机拿来。
电话接通后,沈崇礼只说了一句。
“你来清溪镇闹什么?”
电话那头女人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爸,我是担心您的身体。”
沈崇礼声音冷硬。
“担心我,就先学会尊重救我的医生。”
那头还想解释。
沈崇礼直接打断。
“我来清溪镇,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吃什么药,怎么治,我清楚。”
“你若再擅自干扰治疗,我让你现在就回京。”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沈崇礼缓了口气。
“还有,向林医生道歉。”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崇礼声音更冷。
“不是跟我说,是跟他。”
电话挂断后,沈崇礼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看向林长生。
“林医生,让你见笑了。”
林长生正在给他搭脉。
“不笑。”
沈崇礼苦笑。
“家里人不懂,急起来就乱。”
林长生道。
“你也乱过。”
沈崇礼一怔,随即无奈点头。
“是。”
林长生收回手。
“我不管你家里怎么想,只管你现在能不能进第三轮。”
沈崇礼神色立刻认真。
“可以吗?”
林长生看着他。
“还要再养一日。”
沈崇礼点头。
“听您的。”
儿媳的风波,在他这里没有掀起太大浪。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算结束。
她口中的京城专家,迟早会来。
……
第三轮杀虫前,林长生查了不少古籍。
那种不常见虫体,他一开始没有直接定名。
第二轮后,他把样本与古籍记载、现代寄生虫资料,以及自身内气探查到的反应反复比对。
最终,他确认那是一种罕见的裂头蚴幼虫。
已经钻入肠壁肌层。
普通驱虫药够不到。
因为它并不老老实实待在肠腔里。
它藏在肌层之间,像一根活着的细绳,贴着组织游走。
杀虫药从肠腔过,它不一定受得够深。
外用药从体表进,又难以直达。
林长生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古籍和沈崇礼的病案。
韩笑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张示意图,头皮都有些发紧。
“师父,那该怎么逼出来?”
林长生道。
“三面夹。”
韩笑认真听着。
“药浴术从体表渗透,先软化虫体外壳,让它不再那么灵活。”
“加强版驱虫固本丸从内部逼迫,让它不能往肠腔外退。”
“最后,以九阳归元针法中的以火养元,在命门引温阳火气,从深层把它烤出来。”
韩笑听得心跳加快。
“九阳归元还能这么用?”
林长生看她。
“医术不是死的。”
他指着病案上的腹部区域。
“九阳归元本是扶阳归元,救命门火衰,但温阳火气若控制得细,也能逼寒湿虫毒离开深层。”
韩笑轻声道。
“这是您第一次把九阳归元和驱虫结合?”
林长生点头。
“所以更要稳。”
韩笑深吸一口气。
“我会准备好所有记录。”
……
第三轮当天,后间比前两次准备得更复杂。
药浴桶放在内室屏风后。
药液已经熬好,颜色深褐,气味辛苦中带着温热。
这不是普通药浴。
里面有苦楝皮、蛇床子、艾叶、丹参、黄柏、乌梅,以及几味林长生从药园里挑出的药材。
灵泉水用得极少,却足以让药力渗透性更强。
加强版驱虫固本丸放在白瓷碟里。
颜色比前几次更深,暗红中透着一点近乎黑的沉色。
九阳归元针所需的银针,也已经排好。
沈崇礼来时,神色比前两轮更平静。
他已经知道,今天要处理的是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种。
林长生看着他。
“这次过程会有些不同。”
沈崇礼问。
“会比上次痛?”
林长生道。
“痛不一定更重,但会更难受。”
沈崇礼苦笑。
“这些年难受得够多,不差这一回。”
林长生道。
“别逞强,有异常立刻说。”
沈崇礼点头。
“我记住。”
药浴先开始。
沈崇礼坐入药浴桶时,药液只到腹部偏上。
温热药力从皮肤慢慢渗入。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腹部发热。
随后,那热变得细密,像许多细针,从皮肤往里钻。
韩笑记录药浴开始时间。
林长生每隔一段时间按腹探查。
药浴术在此刻发挥作用。
体表药力不是为了杀虫,而是为了软化虫体外壳,扰乱它对肌层的附着。
约莫一段时间后,沈崇礼忽然皱眉。
“动了。”
韩笑心里一紧。
林长生问。
“哪里?”
沈崇礼抬手指向脐左下方。
“这里,像有线在滑。”
韩笑看向那里。
片刻后,她竟真的看见腹部皮肤下,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隆起缓缓移动。
她瞬间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
那东西在皮下深处动。
赵广平站在门边,脸都白了,硬是没出声。
林长生神色不变。
“出浴,服丸。”
韩笑和赵广平扶着沈崇礼出来,擦干后让他坐到治疗椅上。
加强版驱虫固本丸入腹。
这一次,药力不像前两次那样猛然冲向肝胆。
它先在肠腔中散开,随后像一道网,朝肠壁附近压过去。
沈崇礼腹部的蠕动痕迹更明显了。
皮下某处忽然鼓起,又迅速滑开。
韩笑握紧笔。
林长生取针。
九阳归元针法起。
命门穴为主。
以火养元手法缓缓展开。
温阳火气不是太乙火针那种外来火力,而是借命门阳气,引出一股从根部生起的热。
这热不暴躁。
却深。
像冬日炭火,从屋心慢慢往墙角逼过去。
林长生以内气细细控制。
第一次将九阳归元与驱虫结合,他没有半点大意。
温阳火气从命门引出,沿腰腹深处慢慢推进。
药浴从外软化。
丸药从内逼迫。
命门火气从深层驱赶。
三面夹击之下,那条裂头蚴幼虫终于失去了游走空间。
沈崇礼忽然闷哼一声。
腹部皮肤下,一道更明显的蠕动痕迹从侧腹滑向脐周。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笑脸色发白,却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是好奇。
她必须看清每一个变化。
林长生落下最后一针,稳住通往肠腔的方向。
“往里走。”
他说的不是对人。
像是对那条藏在肌层中的东西下令。
温阳火气再进一步。
沈崇礼疼得浑身发抖,双手抓紧椅沿。
可他没有乱动。
那道皮下痕迹突然停顿,随后猛地向内一沉。
林长生立刻收势。
“成了。”
他开了泻下药。
药力不猛,却引导肠腔排出。
接下来的等待,比施针还让人紧张。
沈崇礼被扶到屏风后。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哼声。
再之后,赵广平端着封存盆出来时,整张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韩笑只看了一眼,胃里也猛地一翻。
那是一条拇指粗、近三十厘米的活体裂头蚴。
颜色灰白,身体细长,仍在缓慢扭动。
它被药力逼出后,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恶心。
内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崇礼被扶回床边。
他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这东西在他身体里藏了多久?
它贴着他的肠壁肌层游走了多久?
这些年那些莫名其妙的疼痛、消瘦、反复指标、夜里被折磨到想死的时刻,原来都有这样一个活物在体内啃噬。
沈崇礼的嘴唇颤抖。
他忽然捂住脸,整个人崩溃般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眼泪。
是真正哭得像个孩子。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韩笑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赵广平背过身,狠狠揉了一把脸。
林长生看着封存盆里的裂头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冷意慢慢散去。
这场仗,终于把最深处的东西逼出来了。
他重新给沈崇礼搭脉。
脉象虚。
但那股最诡异的不规则蠕动感,已经消失了。
林长生松开手。
“哭完就睡。”
沈崇礼还在发抖,听见这句话,竟然哭着笑了一下。
“林医生,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林长生淡淡道。
“跟虫住了这么久,它都不嫌丢人,你嫌什么?”
沈崇礼一愣。
随后,他哭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