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眼角抽了抽。
这话太直。
直得像把检测单按进他嘴里。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便冷笑起来。
“这种东西谁知道哪来的?”
林长生道。
“溪水上游采样点,正对你厂区排水方向。”
赵鑫把纸甩回去。
“你懂个屁。”
保安和几个手下脸色顿时变得嚣张。
赵鑫往前走了半步。
“我厂子手续齐全,证件俱在,环保也不是没查过,你一个看病的老头,跑来管企业排水?”
林长生神色不变。
“水里有毒,下游有人病了。”
赵鑫冷笑。
“有病就去治病,别来我厂门口撒野。”
林长生看着他。
“病根在你这里,我当然要来。”
赵鑫脸色彻底冷了。
“林长生是吧,我听过你。”
他抬手点了点林长生。
“别以为认识几个有钱人,就能来我这里吓唬人。”
林长生淡淡道。
“你倒是很像病人。”
赵鑫一怔。
“什么?”
林长生道。
“烂到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气色不错。”
厂门口有个年轻工人差点没绷住表情。
赵鑫脸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
他怒极反笑。
“老东西,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林长生没有再跟他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检测单,拍了拍灰,重新折好放进皮箱。
然后转身就走。
赵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长生来得硬,走得也这么干脆。
可林长生走到厂门围墙边时,脚步忽然停了停。
墙根下有一片泥土颜色不对。
泛黄,发灰,表面还有一点细微结晶。
旁边几根草叶焦边,根部发黑。
林长生蹲下身,用纸包起一块泛黄泥土,放入随身小袋。
动作不快。
却很稳。
赵鑫脸色猛地一变。
“谁让你乱拿东西?”
一个马仔立刻追出来。
“老头,把东西放下。”
那人伸手就要抓林长生的肩。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清鸣。
下一刻,灰影从天而降。
追风的翅膀贴着那人脸颊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那马仔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像被风刀扇了一下,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他抬头。
正对上一双冰冷锐利的鸟眼。
追风落在厂门旁的高杆上,羽翼微张,爪子扣住金属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鸟。
像猎手。
马仔坐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鸟,鸟……”
保安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赵鑫脸色铁青。
“养鸟吓人?”
林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不是养的。”
追风又叫了一声。
声音锋利得让人耳根发紧。
赵鑫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让人追。
林长生提着旧皮箱,慢慢离开厂门。
他的背影不急不躁。
可厂门口那些人看着,竟一时没人敢动。
直到他走远,那个跌坐在地的马仔才被人扶起来。
赵鑫一把抢过手下递来的检测单残页,狠狠攥紧。
“给我查,他把泥拿去哪了。”
手下连忙点头。
赵鑫又回头看了眼围墙根的那片泥,脸色越发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林长生不是来吵架的。
那老头是来取东西的。
……
林长生回到长生堂时,韩笑正在给一个孩子记录腹泻情况。
她看到师父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师父,您没事吧?”
林长生把旧皮箱放下。
“能有什么事?”
方卓凡很快赶到。
林长生把泥样交给他。
“厂门围墙边取的,送检。”
方卓凡接过袋子,神色一下严肃。
“这泥颜色不对。”
林长生点头。
“像长期渗过东西。”
方卓凡立刻明白。
“我马上送,还是走同一家机构,留样封存。”
秦朗也来了。
他听完整个过程,脸色沉得厉害。
“他们威胁您了?”
林长生喝了口茶。
“说了些废话。”
秦朗问。
“动手了吗?”
林长生抬头看向窗外。
追风正站在院墙上整理羽毛,一副事情已经办完的样子。
“没来得及。”
赵广平小声道。
“追风一翅膀把人扇坐下了。”
秦朗看向追风。
追风也看向他。
一人一隼对视片刻。
秦朗默默收回目光。
“这位证人脾气不太好。”
韩笑认真纠正。
“它是游隼。”
赵广平赶紧点头。
“对,高空巡查员。”
林长生看了几人一眼。
“笑够了就干活。”
屋里立刻安静。
秦朗把水样报告和镇东头病历册都拿过去看。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事已经不是普通投诉,我会正式接举报,并上报市级。”
赵广平心里一震。
“要上报市里?”
秦朗点头。
“铬、铅双双超标,涉及居民健康,疑似持续排放,县里内部处理容易被拖。”
方卓凡也把工商资料拿出来。
“股权这边我还在查,有一层关系指向县里某个人,但还要坐实。”
秦朗看向他。
“给我一份。”
方卓凡点头。
“可以。”
林长生放下茶盏。
“病人归我,证据归你们。”
秦朗郑重道。
“明白。”
林长生看着桌上那册病历。
“别让这条溪白脏。”
秦朗沉声道。
“不会。”
……
接下来的两日,长生堂忙得像一口热锅。
镇东头的村民陆续过来筛查。
有些是听村委提醒来的,有些是家里孩子不舒服才赶来。
赵广平安排人把候诊区分开。
普通复诊一边,镇东头疑似接触人群一边。
韩笑负责记录。
吴谦和陆易负责初步问诊。
陈铭宇和刘志鹏帮忙维持秩序,顺便给不会写字的老人填资料。
林长生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搭脉。
外源性毒素侵入,轻重并不一样。
有人只是咽喉受刺激。
有人胃肠受损。
有人皮肤反复起疹。
还有几个老人本就肝肾不足,接触之后恢复更慢。
林长生给他们分层处理。
轻者清解,重者护中,孩子用药更轻,老人则先稳脾胃。
他没有把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白。
可每一句叮嘱都很明确。
“溪水停用。”
“田边积水不要碰。”
“孩子别去沟边玩。”
“出现头晕、腹泻加重,立刻来。”
韩笑一边记,一边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以前她跟着师父看疑难杂症,更多是震撼于医术。
可这一次,她看见的是另一种病。
不是一个人坏了。
是一片水土被人弄坏了。
而水土坏了,最后都会落到人的身体上。
……
泥样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天色阴沉。
方卓凡拿着报告进长生堂时,外面正好起风。
纸页被他按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那几项数据实在难看。
秦朗也在场。
赵广平、韩笑、吴谦、陆易都围了过来。
方卓凡深吸一口气。
“同类重金属,浓度远高于水样。”
诊室里一下安静。
韩笑看着那份报告,脸色微微发白。
赵广平低声骂了一句。
“这得排了多久?”
秦朗拿起报告,一行一行看过去。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泥土富集到这个程度,说明不是偶然排放。”
方卓凡点头。
“而且取样点就在厂门围墙边。”
赵广平咬牙。
“他们还说手续齐全。”
林长生坐在桌后,神色平静。
只是那种平静,冷得让人不敢多说。
他看着报告上的数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纸上的指标。
是那个腹泻的孩子。
是起疹的妇人。
是说夜里嗓子痒得睡不着的男人。
是站在村边不安询问水是不是有问题的老人。
林长生把报告放下。
“持续已久。”
秦朗合上报告。
“这回,鑫达化工躲不开了。”
窗外,追风忽然振翼而起。
灰影掠过长生堂上方,朝镇东头方向飞去。
风压过院墙,带来一点远处的怪味。
林长生抬眼看着那道飞远的影子,声音很淡。
“那就让他们别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