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章低声道。
“后来确实出过祸。”
林长生看他。
陆承章没有回避。
“有人想把九脉封存的东西据为己有,甚至借医术敛权敛财。”
林长生合上册子。
“那人还活着?”
陆承章摇头。
“不好说。”
不好说,往往就是没死透。
林长生不喜欢这种回答。
但他也知道,有些旧案能拖到今天,本身就说明没有那么简单。
陆承章继续道。
“你师父陈重山,是上一代九脉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林长生淡淡道。
“这个我信。”
陆承章苦笑。
“他当年几乎把半个杏林都得罪了。”
林长生看着他。
“为什么他排第二?”
这次,陆承章没有再躲。
“因为第一不是按医术排的。”
林长生皱眉。
陆承章道。
“九脉之首,看的不只是能治多少病,还要看能不能把所有脉络压住。”
林长生慢慢道。
“我师父压不住?”
陆承章摇头。
“他不是压不住,是不肯压。”
林长生沉默了。
这确实像陈重山。
那老头能为一个穷病人跟院长拍桌,也能为了一个药方在雨里走几十里山路。
可让他去管一群心思各异的名医,他多半会骂一句闲得慌。
陆承章看着他。
“你师父当年说,医者的手是拿针的,不是拿鞭子的。”
林长生垂眸。
这话他没听师父说过。
但他相信,这就是陈重山会说的话。
陆承章又翻到后面一页。
那一页上,陈重山的名字旁边,写着几行评语。
【针方兼绝,骨气甚硬】
【见贫不避,见贵不趋】
【可为脉柱,不可为脉首】
林长生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一下。
“写这评语的人,倒还算有眼。”
陆承章也笑。
“他若听见,估计会骂。”
林长生抬眼。
“第一是谁?”
陆承章这一次仍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停在册子最前面,那里的名字被一块旧纸遮着。
“现在告诉你,没意义。”
林长生看着那块旧纸。
“那你拿出来给我看什么?”
陆承章轻声道。
“让你知道,你不是被我随便拉来站台的。”
他说完,把残册推到林长生面前。
“我想让你入九脉。”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学生笑着跑过,脚步声很快远去。
林长生看着那本残册,没有急着说话。
陆承章也不催。
过了许久,林长生才道。
“现在还剩几脉?”
陆承章的声音低了些。
“能算活着的,不足半数。”
林长生问。
“能算传人的,还有几个?”
陆承章苦笑。
“全国找下来,真正够格的,不足几人。”
林长生又问。
“你呢?”
陆承章眼神复杂。
“我只算守册人。”
林长生明白了。
陆承章或许医术极高,资历极老,但他把自己放在了守门的位置。
守门的人,不一定能把路重新走出来。
所以他找林长生。
陆承章继续道。
“我这把年纪,活不了太久了。”
林长生看他一眼。
“脉象还行,别急着咒自己。”
陆承章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安慰听着也不太吉利。”
林长生道。
“实话一般不好听。”
陆承章收了笑。
“我想借你的名头,把这个断掉的脉络重新接起来。”
林长生指尖轻轻按在册子边缘。
“借讲座公开?”
陆承章点头。
“不是把九脉所有秘密摊开,而是告诉真正有天赋、有心性的年轻人,中医不只有教材和论文,还有活着的脉。”
林长生沉吟片刻。
“你不怕招来骗子?”
陆承章道。
“怕,所以需要你。”
林长生看他。
陆承章认真道。
“你看病看得准,看人也准。”
林长生摇头。
“看人比看病难。”
陆承章道。
“但你至少不会被名头糊眼。”
林长生没有否认。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病在身上,有些人病在心里。
身上的病还好治。
心里的病一旦披上名利的皮,就很难下药。
林长生重新翻开册子。
“我若不答应呢?”
陆承章道。
“那就当你来喝了几天茶,讲完一节课回清溪镇。”
林长生抬头。
“你舍得?”
陆承章笑了笑。
“不舍得也不能绑你。”
林长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比上午顺眼了些。
至少他没有拿陈重山压人。
也没有拿什么大义逼他。
陆承章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轻声道。
“你师父当年最烦别人站在高处说大义。”
林长生淡淡道。
“他自己说得也不少。”
陆承章一愣,又笑出声。
“这话倒也没错。”
林长生把残册合上。
“我先把讲座开完。”
陆承章看着他。
林长生继续道。
“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陆承章缓缓吐出一口气。
“够了。”
他知道,林长生没有拒绝。
对这种人而言,不拒绝就已经是很重的态度。
……
下午的风有些凉。
学校里下课铃响过一阵,老楼走廊又渐渐安静。
贺明正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修改过的安排表。
他看见林长生和陆承章在休息室里说话,没有立刻进去。
门没有完全关严。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杏林九脉这几个字,他没有听清。
但他听见了传承、讲座、年轻人这些词。
贺明正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电备注只有几个字,来自省城仁心那边。
贺明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把手机按灭。
他站在门外片刻,重新换上温和笑容,才敲了敲门。
“陆老,林老,打扰一下。”
陆承章把册子合上,神色恢复寻常。
林长生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
贺明正走进来。
“明天下午的小教室已经安排好了,座位不多,方便小范围交流。”
陆承章冷冷看着他。
“小范围到什么程度?”
贺明正笑道。
“主要是临床教研室的老师,还有部分学生代表。”
林长生问。
“学生怎么选?”
贺明正看向他。
“学院会筛选平时成绩优秀、基础扎实的学生。”
林长生道。
“只看成绩?”
贺明正微笑。
“成绩当然不是唯一标准,但总要有个基础。”
林长生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带病历来。”
贺明正愣了一下。
“病历?”
林长生喝了口茶。
“既然是经验交流,只听我说没意思,让他们带自己看不懂的病历来。”
贺明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老,学生手里的病历来源未必规范。”
林长生道。
“看不懂才要问,看得懂还听什么讲座。”
陆承章低头喝茶,差点笑出来。
贺明正沉吟片刻。
“这个安排,我需要和学院沟通。”
林长生点头。
“随你。”
贺明正又道。
“不过林老,课堂交流还是要注意尺度,学生阶段不宜接触过于复杂的疑难重症。”
林长生看着他。
“他们以后不看疑难重症?”
贺明正道。
“当然会看,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林长生淡淡道。
“病人不会按教学进度表生病。”
贺明正一时无言。
陆承章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明正看向陆承章。
陆承章一脸正经。
“嗓子痒。”
贺明正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不好说什么。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休息室。
门关上后,陆承章笑得肩膀都抖了。
“你这张嘴,真该让你师父听听。”
林长生淡淡道。
“他听了只会骂我废话太多。”
陆承章点头。
“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