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川是第五天彻底清醒过来的。
清醒的意思不是睁开眼睛说几句话那种清醒。
是能坐起来吃饭,能自己去卫生间,能跟护士开玩笑那种清醒。
瑞和医院的医护团队看着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一天比一天正常,集体陷入了沉默。
郑维扬更是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VIP楼层。
听说是回省立医院上班去了,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
倒是那个周临洲,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病房里观察沈靖川的恢复情况。
他把每一次复查的数据都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
肝功能指标在第三天开始回升,脾脏的肿胀在第四天明显消退。
第五天抽血复查,之前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异常指标全部归零。
周临洲看着化验单,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用现代医学的语言来描述这个过程。
硬要说的话,就是奇迹。
但他不太喜欢用这个词,因为他是个医生,不是神棍。
沈万山每天早晚各来一次,风雨无阻。
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病房里看着孙子吃饭,眼眶发红但嘴上骂得很凶。
“吃慢点,刚好没几天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沈靖川嘿嘿一笑,筷子倒是放慢了一些。
“爷爷,那个救我的林大夫,您得好好谢谢人家。”
“不用你教我做事。”
沈万山瞪了他一眼,语气很冲但眼底全是心疼。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清溪镇。”
“您别去了,路远,您身体也不好。”
沈靖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让我去吧,我亲自登门道谢,这是规矩。”
沈万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行,你去,带上诚意。”
“多少合适?”
沈万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请那帮专家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沈靖川摇了摇头。
“近两千万。”
沈靖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多少?”
“你没听错,各种检查费、会诊费、专家团队的住宿差旅,乱七八糟加起来将近两千万。”
“结果呢?一群人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最后跟我说做好最坏打算。”
沈万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大夫来了一趟,一碗药,两个小时,你就醒了。”
“你说多少合适?”
沈靖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千万。”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行,就三千万,我亲笔写封信,你带过去。”
“再带一些东西,不用太贵重,要实在的那种。”
“人家不是贪财的人,但该给的体面不能少。”
沈靖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
林长生并不知道沈家在商量这些事情。
他这几天的生活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六点起床,先去药园看一圈,浇浇水施施肥。
然后回到现实世界洗漱吃早饭,走路去卫生院坐诊。
上午看二十来个号,中午在卫生院对付一顿。
下午再看十几个号,五点半下班回家。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就跟清溪镇的河水一样,缓缓地流着。
方卓凡出资修建的药园已经完工了。
一亩地的面积,围了一圈木栅栏,里面的土是方卓凡专门从外地运来的黑土。
赵广平看着后院那片整整齐齐的药园,嘴都合不拢。
“林老师,这药园弄得真漂亮。”
“过两天我移些药苗过来,先种着。”
“您要什么苗我帮您找。”
“不用,我自己有。”
赵广平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药园这个事情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卫生院有了自己的药材基地,说出去多有面子。
……
这天是沈靖川出院后的第三天。
上午十点多,林长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赵广平急匆匆地跑进了诊室。
“林老师,外面来了一辆很好的车,找您的。”
林长生头都没抬。
“让他等一会儿,我这边还没看完。”
赵广平的表情有些纠结,但还是退了出去。
十分钟后,林长生送走了老太太,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跟上次孙明远来的那辆不一样。
车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形偏瘦。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眼睛很亮。
林长生认出了他。
准确地说是认出了那张脸上残留的病容,毕竟他见沈靖川的时候对方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林大夫。”
沈靖川快步走上前来,到了林长生面前直接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鞠躬弯得很深,停了足足三秒才直起身子。
“晚辈沈靖川,特来叩谢林大夫的救命之恩。”
“起来吧,我看看你的气色。”
林长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
面色虽然还偏白,但已经褪去了那层要命的青黑色。
嘴唇有了血色,眼白干净,神也聚起来了。
“恢复得不错,药还在按时吃吧?”
“一天都没断过,周大夫盯着呢。”
“嗯,再吃一周的调理方就差不多了。”
沈靖川点了点头,然后回身朝车那边招了招手。
司机打开后备箱,搬出了两个大箱子和几个纸袋。
“这些是我爷爷让带来的,都是些土特产和补品,不值什么钱。”
“还有这个。”
沈靖川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林长生接过来,打开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一张支票。
他先看了一眼支票。
上面的数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三千万。
后面跟了一串零,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是沈万山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信的内容不长,但写得很诚恳。
大意是说沈靖川是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这条命对沈家来说就是全部。
之前请了十几位专家花了将近两千万,没有任何效果。
林大夫一碗药保住了沈家的血脉,这份恩情无法用金钱衡量。
三千万只是诊金和药材费用的合理报酬,不是施舍,更不是收买。
如果林大夫觉得多了,那就当沈家预付的长期健康顾问费用。
沈万山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让林长生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句话是:先生活了六十年,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林长生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他看着沈靖川,语气很平淡。
“这钱太多了。”
“林大夫,我爷爷说了,您要是嫌多,他就亲自来跟您谈。”
沈靖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他爷爷的影子。
“他还说了,以他老人家的脾气,亲自来的话带的可就不止这个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