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捏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晃了晃。
他眼角扫过桌上那份刚拟好的先进材料,心里立刻转了好几个弯。
坏了!
姓杨的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南郊农场这条物资线,可是实打实的政绩,白菜、萝卜、土豆,后面还有肉边角、猪下水。
这灾年的苗头已经初步体现出来了,谁手里能多一口吃的,谁说话都硬三分。
姓杨的平时不是在车间,就是在生产会上摆厂长架子。
今天冷不丁跑到后勤办公室来,怕不是闻着味儿想摘桃子?
旁边的赵老头和王科长也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刚碰上,就秒懂了,老吃瓜人的默契属于是。
哎嘿!有热闹!还是大热闹!
难不成因为小小苏,厂里正副两位厂长要当场别苗头?
不管啥年月,人吃瓜的天性那是刻在DNA里的,天大地大吃瓜最大,火山爆发也得先拍个照打卡留念嘛!
嘿!就冲这架势,今天这出戏绝对攒劲。
反倒是咱们小杨此刻板着脸,目光先落在李怀德身上,又扫过赵老头和王科长。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又是苏白?!
昨晚聋老太拄着木棍跑到他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苏白仗着干部身份欺负孤寡老人。
老聋子让他心里不痛快,但碍于早年欠下的人情,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他原本准备从后勤这边下手。
要是苏白真有作风问题,就借厂里纪律敲打两句,压一压年轻人的火气,也算还了老太太那点人情。
结果今天一进门,就听到李怀德跟劳资科、宣传科的头头在商量给苏白提“先进干部”。
先进?
还是厂里准备重点宣传的那种?
这小子到底什么路数?
杨厂长见几人沉默不说话,他再次沉声问道:“刚才听你们说,劳资科的苏白?”
李怀德摸不清他的来意,先把茶缸放下,脸上挂着笑:“对,就是劳资科的小苏。我们正商量着把他的先进材料报上去。”
杨厂长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厂长的威严:“这个苏白,最近是不是在南锣鼓巷95号院闹出不少事?”
李怀德一愣。
啥玩意?不是来摘桃子的?反倒是来找麻烦的?
他心里那块石头一下落了地。
姥姥!还以为是抢功,害得提心吊胆半天。
李怀德提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他再看向姓杨的目光,直接就是看傻逼的眼神。
真的,妥妥的看傻逼!
瞧,老李同志也很现实的,直接就是姓杨的了,这是怕智商被拉低。
苏白现在是什么人?南郊农场,丰泽园都特么有硬关系的人。
别的地方有没有,他老李不知道,但姓杨的这时候来给苏白穿小鞋?
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赵老头和王科长也反应过来了,几乎同时撇了撇嘴。
切!还以为是两个厂领导抢功劳,结果闹了半天,姓杨的单方面搞事的。
呸!这还能忍?苏白现在可是他们俩眼里的香饽饽。
给姓杨的面子有啥好处?
吃饼子?呵忒!狗都不吃!
给苏白好处,那小子是真回馈的,瞧瞧他们的气色就知道了。
更何况苏白这小子一旦坐实南郊农场这条线,厂里职工月底能多分点菜,过年过节能多见点荤腥,他们当科长的也能……嘿嘿!是吧!
孰好孰坏他们心里门清。
杨厂长没察觉到几人的眼神变化,一个劲哔哔,“他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干事,直接给这样的荣誉,是不是草率了点?”
赵老头一听就不乐意了。
他本来就是护犊子的脾气,更何况苏白还给劳资科长了脸,姓杨的就来打脸?
“杨厂长,这话可……”
杨厂长抬手打断:“老赵,你先听我说完。”
他脸色严肃:“据我了解,这个小干事在他们院里并不安分。仗着厂里干部身份,和院里的一些老人闹得很僵。”
“这是作风问题,咱们厂里必须重视。”
得得得!这不就是典型的我不要听你的,我要你听我的!
赵老头和王科长齐齐皱起眉头,这忒不尊重人了,你是厂长就能随意打断别人说话了?
王科长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心里也有点不痛快。
宣传科要树典型,最怕的就是领导一句“听说”。
听谁说?
听到哪一步?丫的,有没有证据啊你听说?
这要是凭一个老太太哭两句,就把一个立了功的年轻干部压下去,那以后谁还敢往前冲?!
杨厂长心里对苏白很是不满,甚至冷哼了一声。
他最看不惯蝇营狗苟的做派。
哼!一个刚入职的小干事,居然能让劳资科、宣传科都替他说话。
你说这里没事?!
姓李的绝对收了好处,得好好敲打一下。
“砰!”
李怀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白瓷茶缸盖子被震得“叮当”一响。
杨厂长被这一下弄得一怔,抬头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脸上的笑收了,慢慢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直接推到杨厂长面前。
他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杨厂长,你这话有点过线了吧!”
他的声音沉稳,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赵、王两位科长的眼皮挑了挑,淦!大戏变战场!
李怀德沉声道:“你先看看这份材料。”
“人家小苏同志这几天跑前跑后,给咱们轧钢厂牵线搭桥,硬生生把南郊农场的物资采购线给拉回来了。”
“白菜、萝卜、土豆,后面还有肉边角、猪下水。”
“这是什么?”
李怀德手指点了点材料,语气加重:“这是上万号职工的肚皮问题!”
“现在外面物资什么情况,杨厂长你比谁都清楚。厂里后勤压力有多大,我这个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更清楚。”
“这么大的贡献,我们几个正商量给他报个先进个人。结果你一进门,就说人家作风有问题?”
杨厂长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材料上。
“南郊农场”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脸皮抖了抖。
李怀德内心偷乐,呵呵!小样,拿捏!
正愁从哪里下手和大侄子拉近关系呢。
瞧,煞笔来了,机会不就来啦!
感谢老杨送来的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