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穿过慌乱的人群,一把薅住老翁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将人甩出了马蹄的轨迹。
惊马沉重的铁蹄砸在方才老翁坐着的位置,石板碎裂,碎屑飞溅。
然而她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
马蹄重重蹭过她的右肩,蛮力将她带翻在地,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三名士兵从后方冲上来,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惊马。
大街上安静了几息,转瞬又炸了锅。
“天爷!那姑娘没事吧!”
“哪家的丫头这么猛!”
“快叫大夫啊!”
沈惊雀趴在窗栏上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视线牢牢锁住楼下那个绯红的身影。
她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肩头,扬起脸响亮的骂了一句——
“骑马不长眼啊!”
沈惊雀整个人石化在了窗边。
这嗓门,这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徐挽缨,全天下还有几个姑娘能在被马撞飞之后,爬起来就骂街的?
贺兰青也凑了过来,震惊的指着楼下:“那……那是不是徐……”
“是她。”沈惊雀一巴掌拍脑门儿上,“救命啊,这祖宗怎么撞上了。”
说着就转身往楼下跑。
楼下的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传来一阵铁甲铿锵声,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连徐挽缨都被挤到了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走来。
秦烈扫了一眼现场的状况,回头劈头盖脸的诘问,“谁管的马?“
牵马的兵卒扑通跪下来:“将军,属下不知那马为何突然受了惊……“
“不知道?“秦烈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不知道就是你失职,回去领二十军棍。“
说完转过身,朝周围百姓抱了个拳:“军马受惊,惊扰各位了,一切营生损失由我赔偿。“
话落,他冲副将燕赤霄使了个眼色。
燕赤霄会意,立马搀起老翁:“我送老人家去看大夫。”
全程行云流水,稳妥又体面。
唯独——
漏了一个人。
徐挽缨站在原地,肩上还往外渗着血,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这位秦将军看她一眼,更别提对她说一句话。
什么意思?
伤了人,不道歉?
一股子怒火从心头窜起,她冲着秦烈的后背喊了一嗓子。
“喂!”
秦烈正准备上马,闻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肉乎乎的脸蛋,杏眼瞪得溜圆,满脸怒意。
“将军的马伤了人,就这么算了?“徐挽缨往自己肩膀上一指,“我这儿还流着血呢,你看不见?“
仔细一看,她肩头确实有一道渗血的擦伤。
秦烈皱了皱眉。
他赶来时没看见前面发生的事,以为是老伯命大躲过了一劫,还在暗自庆幸。
如今看来,竟是这个小丫头救了人。
到底是他理亏,秦烈也没恼,态度反而软了两分,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军医上前。
“小姑娘,受伤了?我让军医给你——”
“我不要你的军医!”
徐挽缨一步跨上前,一把拦住他的去路。
“秦将军,你们的马差点踩死人,从头到尾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她伸手一指地上碎裂的石板,“你看那蹄子印,要是刚才慢了一步,那老伯现在就是一滩肉泥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一片抽气声,紧接着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是啊是啊,刚才吓死人了……”
“那姑娘命真大……”
“马失前蹄非我所愿,”秦烈皱着眉开口,“姑娘受了伤,我……”
“我听不到你的歉意。”徐挽缨打断他,“我只听到你在找借口。”
秦烈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知道这事确实是自己手下的过失。
可被一个小丫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指着鼻子骂,那股桀骜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那你想怎么样?”
徐挽缨一步不让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瞪着他,抓住了秦烈战马的缰绳。
“请你给被吓到的百姓和我,道!歉!”
“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秦烈的脸色变了变。
他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领兵破敌,十八岁镇守西北全线。
回京第一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堵在大街上下不来台。
他强行按捺着脾气,“道歉可以。”
秦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她,“我进宫面圣后,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如何?”
“不如何。”
徐挽缨半步没退,“我不需要你登门,就在这里向我和老伯道歉就可以了。”
说着还踮起脚尖凑近了,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甲。
“你凶谁呢?有本事冲战场上的敌人凶去,冲一个受伤的姑娘家耍什么威风?就算你是将军,马伤了人就该道歉,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丫头是谁家的,胆子真够大!”
“说得好啊!当兵的不能欺负老百姓!”
后面的士兵面面相觑,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跟着秦烈三年,北狄人看到秦烈都两腿直哆嗦。
可从没见过,有人敢拿手指头戳他们将军的胸口。
秦烈被那三下戳得耳根都红透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对不住,我的兵没管好马,伤了姑娘。”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哼。
徐挽缨眯起了眼,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身前一背,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不见。”
秦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再忍三息就要原地爆炸了。
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简直是老天爷派来专门克他的。
“对不住!伤了——”
“态度太差,重来。”
秦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他忍耐值即将见底的一刻,人群忽然被人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缝。
沈惊雀从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停停停!”
谁知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徐挽缨,见到沈惊雀后嘴巴一瘪,吧嗒吧嗒就开始掉眼泪。
“呜呜……沈惊雀,好疼啊!”
沈惊雀把她揽入怀中安慰:“噢噢好了好了,咱们回去治伤,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着,回头带着些许讨好看向秦烈。
“三哥,你……别跟她计较啊。”
她何尝不知道徐挽缨做得是对的,但秦烈今天刚回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这样把他架住下不来台,万一他恼羞成怒……
原著里可是说了,他刚毅暴躁,性烈如火。
真闹大了,对两方都没好处。
谁知秦烈在听到沈惊雀这句话后,脸上现出更加迷茫的神色。
三哥?是叫他么?
可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也对不上这张脸。
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你谁?”
徐挽缨率先反应过来,指着秦烈龇牙。
“你连自己妹妹都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