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萧长齐一脚拐进了影竹园。
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翻一份公文,玄七立在廊下磨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响。
只见萧长齐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大哥,义母看上的那个白面书生,你怎么看?”
萧长庚翻过一页公文,用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义母高兴。”
言简意赅,云淡风轻。
萧长齐等了半天,“我问的是这个么?我的意思是难道不该先查查那父女俩的底细?万一是冲着长公主府的家底来的呢?”
萧长庚终于放下了朱笔。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萧长齐脸上,唇角微抿,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你觉得我没查,就会放她进影竹园?”
萧长齐的嘴巴微张,怔在原地。
等等,他刚才的意思是,不光知道义母要和那个小白脸成婚,还放了那小丫头进影竹园?
“等等,你说什么?你放那个小丫头进影竹园了?”
萧长庚没答,低头继续看公文。
萧长齐抄起金扇做出一副作法的姿态,指向萧长庚。
“你是萧长庚吗?你是不是附身在我哥身上的妖孽?给我下来!”
这边正闹着,身后药房的门帘一掀,姬千殇叼着根药草梗晃了出来。
“哟,二公子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补了一刀。
“不止进了影竹园,小丫头如今还是我半个徒弟呢。”
“你还别说,这小丫头天授药理,一点即通,好苗子,难得一见。”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有些感慨。
“这几天她告假不来了,我这药房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
他说着已经迈开腿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瞧瞧她风寒好些没有。”
“等一下。”
萧长庚的叫住他,从轮椅扶手旁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递了过去。
姬千殇回过头,颇有些意外的看着那包东西,“这是什么?”
萧长庚神色如常:“蜜果坊的蜜桃煎,她吃了好几天的苦药,嘴里怕是没味儿了,你顺路带给她。”
姬千殇接过来掂了掂,乐了。
“哦?你居然还知道小姑娘们喜欢的零嘴?”
萧长庚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语气凉凉。
“拿着走就是了,废话多。”
“好好好,我去我去。”
姬千殇揣好纸包,晃晃悠悠地走了。
整个影竹园重新安静下来。
萧长齐站一只手还举着金扇,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崩溃,最后化成一句发自灵魂的拷问。
“你们都被沈家父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长庚把批好的公文合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闲的话,去库房把我那批湖州生宣清点一下,别在这碍眼。”
萧长齐被赶出了影竹园。
他站在竹林小径上,金扇在掌心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大哥那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何会对这小丫头毫无戒心?
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
午后的阳光照在长公主府后花园里,把假山石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沈惊雀蹲在花圃边上发呆,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汇报空间药材的生长进度,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一阵脚步声从碎石小径那头传过来,伴着金属扇面在指间翻转的轻响。
“沈家妹妹!”
沈惊雀扭头,就看见萧长齐摇着折扇走过来,石榴红的锦袍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花。
数九寒天摇扇子,他和姬千殇装的路数如出一辙。
“二公子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萧长齐走到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蔷薇花一样的小脸,长得倒是精致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很是精神,滴溜溜地转着。
别的,倒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听说妹妹来府里有些日子了,还没好好逛过花园吧?”萧长齐金扇一展,一副亲切兄长的姿态。“走,二哥带你转转。”
沈惊雀眨了眨眼。
这是来摸她的底来了吧?
“好呀,多谢二公子!”
两个人沿着花圃边的小径往前走,萧长齐一个劲的东拉西扯。
“妹妹在府上住着还习惯吧?饭菜合不合口味?下人们伺候得周不周到?”
“习惯的呀,许伯和绿萼姐姐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长齐点了点头,话锋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弯。“妹妹从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挺辛苦吧?”
沈惊雀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天真。
“从前啊,也还行吧,虽然穷是穷了点,但我爹对我特别好。”
“令尊既有才学,怎么没去考个功名?”
这是在摸她爹的底了。
沈惊雀往旁边看了一眼开得稀稀拉拉的腊梅,十分坦率。
“我爹祖上犯了事,三代不可科考。”
萧长齐眉毛一挑,这倒是跟他查到的一样。
他正打算接着套话,沈惊雀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脑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二公子,我跟爹爹从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长公主殿下收留我们,这大冬天的真不知道怎么过。”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二公子不会嫌弃我和爹爹,要把我们赶出去吧?”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旁边修剪花枝的婆子和小厮全抬起了头。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长齐身上,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萧长齐的扇子摇到一半卡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说要赶人了?
正尴尬着,甬道那头许伯端着茶盘走过来,弯腰递了块桂花糕给沈惊雀,又拍了拍她脑袋。
“小雀儿别怕,殿下亲口发过话让你们安心住着,没人会撵你。”
他转头看了萧长齐一眼,语气和蔼里带着三分劝诫。
“二少爷,小雀儿年纪小,您可别吓着她。”
沈惊雀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冲许伯甜甜一笑。
萧长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行吧,他现在成恶人了。
这丫头鬼精得很,他不打算绕弯子了。
金扇一收,萧长齐直直盯着沈惊雀。
“沈惊雀,我问你一句痛快话。”
“你们来长公主府到底图什么?”
沈惊雀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
萧长齐接着往下说:“你爹一个白身书生,无功名无爵位无家世,义母堂堂镇国长公主,手握重兵。”
“婚事一旦传出去,朝堂上那帮言官会怎么议论?”
“你知不知道你爹的身份会给义母招来多大的风波?”
沈惊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慢慢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不再是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跟她年龄不符的通透。
“二公子,你怕殿下被人蒙骗,我理解。”
“但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长公主殿下会想不到吗?”
“你说他白身书生,反过来想,我爹背后没有世家大族撑腰,不用担心他仗着驸马的名头在朝堂上拉帮结派。”
“你说他没爵位,那就更妙了,他跟哪一派都牵扯不上,谁想拿他当棋子都捏不住把柄。”
“你说他没家世,他进了长公主府,一辈子都只能依附殿下一人。”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爹身如浮萍,才让长公主更有安全感呢?”
萧长齐抱着胳膊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接话。
他想起义母前三任驸马。
三段姻缘,都不过一年左右,驸马就因为各种原因暴毙。
萧长齐十岁被长公主从难民中救回,见惯了义母对外雷厉风行的模样。
可他也见过另一种模样。
深夜路过书房,灯火将义母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手边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就那样一个人枯坐到深夜。
他那时候年纪小,以为义母是在忙家国大事。
后来才明白,她大概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沈惊雀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二公子,不是所有人交往都别有所图的。”
“长公主给了我和我爹庇护,我们父女铭记在心。”
她歪着脑袋,话锋一转。
“如果按照您的这个思路,你暗恋京都商会的樊掌柜,也是有所图喽?”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的掉在地上。
他那张风流倜傥的面孔上,倏然泛起奇异的绯红。
“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