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要进入冬季了,秀丽见小红的棉袄有点短了,便回娘家找了一些不同花色的碎布头,给小红做了一件花棉袄。孩子穿上非常高兴,但有翠觉得不好:“这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太难看,穿出去会让人笑掉牙,快脱下来!”
小红噘着嘴:“不!我喜欢!”
“少废话!我让你脱,你就给我脱!”
秀丽道:“孩子喜欢,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就让她穿吧!”
“这叫什么?颜色都不一样,从哪捡来的布拉子(碎布条儿)?”
“这都是我妈做衣服剩下的一些碎布头,有的客户不要,就攒下来了。我专门挑一些不同颜色的花布,做出的衣服显得更鲜艳,你看小红穿上显得多么活泼可爱!”
彩云看了也说:“是挺好看的,手艺也不错,让老师和同学们都欣赏欣赏!”
有翠瞪了婆婆一眼:“您这当奶奶的也好意思说,孩子的棉袄我跟您说了几次了?您就是不让做。”
“我觉得再穿一年没问题,现在她二婶给做了,不也挺好吗?”
“好个屁!一个个都安的什么心?”有翠觉得,小红本来就喜欢秀丽,这下子好了,她在小红心目中的位置,可能都要超过她这个当妈的了。
秀丽没把有翠的话放在心里,她见小红的头发有点乱,便对她说:“小红过来,我给你梳梳头。”
她将小红的两个小辫子松开,一边梳一边说:“女孩子,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去上学,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个好印象。”
“二婶,您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吗?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有翠听了更不舒服:“废什么话!还不上学去?”
这么多年来,她把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心肝宝贝,精心呵护,盼望他们快点长大,这是她最亲的骨肉,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两个孩子不但不听她的话,而且跟奶奶越来越亲热起来,这让她很伤心。
现在,小红又跟秀丽亲热起来,这更加重了她的危机感。
特别是婆婆,欺负她是个孤儿,没有娘家撑腰,不把她放在眼里,经常给她脸色看,有时还联合小姑子殴打她。
自从有了三大头在背后给她撑腰后,她对婆婆的态度也开始强硬起来,但三大头老想占她便宜,这让她难以接受。为了利用他,有时他跟她动手动脚,也只好忍了。
最近,她发现三大头盯上了秀丽,婆婆好像对她也不放心,经常盯着她,这让她轻松了许多,她倒要看看,秀丽怎么办?
秀丽也发现三大头对她不怀好意,每次见到她,眼光都要在她胸前扫来扫去,她只好尽快躲开他。
一天晚上,她去后院小便。回来时,三大头翻墙过来:“秀丽,给你!”月光下,秀丽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好像就是上次送给她的那瓶友谊牌雪花膏。
“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秀丽说着,加快步伐朝回走。
“你那么漂亮的脸蛋,没这个不行。”三大头追上来,硬朝她手里塞。
“告诉你,以后别给我送东西,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秀丽,你真迷人,我的魂都让你勾走了!”说着,他那手就伸向秀丽胸部......
“啪!”秀丽一个大耳光,打得三大头差点没摔倒,吓得他拔腿就跑。
寂静的夜晚,这清脆的响声惊动了屋内的有翠,她连忙跑过来问秀丽:“什么声音?”
“三大头想跟我动手,我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
“你真厉害,估计下次他再也不敢了。”
“这种人就欠这个。”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觉得三大头干这种事很正常,他就是这种人,活该!
彩云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秀丽不但长得漂亮,而且也很本分,这都是玉军的福分,她想到了当年接生婆说的那句话,惊蛰出生的人命好。
元旦刚过,中央一号文件《关于一九八四年农村工作的通知》正式发布,文件明确规定:继续稳定和完善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期一般应在十五年以上。这一规定,给农民吃了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政策的不确定性给他们带来的顾虑。
春节前,富银的老婆以为风口已过,便回家过年来了。玉兰得知后,当晚就带着陈二愣等几个人来到王家峪,找到了王红兵:“王书记,富银的老婆回来了,这次不能让她再跑了。”
王红兵问:“消息准确吗?”
“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您能不知道?”
“我真没听说。”
“下午我妈跟她打招呼,她还骂骂咧咧的,挺猖狂。”
“那就按规定办。”
“怎么办?”
“你带人过来干什么的?”
“听您指挥!”
王红兵领着他们来到村委会副主任王富贵家里:“富贵,你配合玉兰,把富银媳妇带到乡里做结扎。”
王红兵的话音刚落,王富贵老婆就从后门溜出去了,玉兰赶紧让陈二愣带人过去,把人控制住。
陈二愣过来时,见王富银老婆已经从后门逃出去,便立即冲过去,将其抓回,玉兰及时赶到,将其带上拖拉机,直接拉到镇卫生院,做了结扎术。
王家峪计划生育工作的一大障碍,就这样被排除了。
除夕前一天的夜里,正在熟睡中的彩云,突然听到一个异常声音,接着就是一股臭味,她开灯后,发现锅台上和水缸里,到处都是茅缸里的那种大粪浆子。
看样子,这粪便好像是从窗户泼进来的,她拿着手电,打开大门去察看,发现门上也被泼了粪便,那匹马身上也沾满了屎迹,便把秀丽和有翠喊起来,一起清洗、打扫、收拾。
秀丽见了便问:“妈,这会不会是三大头干的?”秀丽以为是因为她教训了三大头招来的报复。
有翠道:“不会,年前他的生意正忙,这几天都没见他回来。”
彩云道:“很可能是富银干的。”
这话提醒了有翠:“对,昨天下午我见到他了,玉兰这一招够狠的,他老婆生了四个都是丫头,结扎后,他们家就得断子绝孙了。”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国家政策好了,以后生男生女都一样了。”
“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了,快干活。”彩云觉得有翠是存心当着秀丽的面顶撞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很快,彩云得知,玉兰家也遭到同样的报复,让她更加坚信,这就是王富银干的。
清明过后,就要进入农忙季节了。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庄稼宜早不宜迟。四月初,彩云就将汕优6号稻种泡上,准备大干一场。
到了拔秧和栽秧的时候,彩云手把手教秀丽。没多久,她就掌握了要领,并由慢到快,逐步熟练起来。
就在这时,玉兰生了,是个男孩,她感到很高兴,东平和有运更高兴,取名叫大贵,彩云过去照顾她,秀丽也过去帮他们栽秧。
孩子过满月时,彩云一家都过来团聚。有翠和秀丽一起做了一桌菜,有涛也过来了,大家频频举杯,给东平敬酒贺喜,东平高兴,也不停地和各位碰杯。
酒席结束,大家都在聊天,东平说要方便一下,去了很久没回。有运去后院察看了一眼,没见到父亲,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应,便回来跟丈母娘说:“妈,我爸不见了。”
彩云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你爸不见了?”
“嗯。”
“怎么会呢?拿上手电去看看。”大家一起来到后院,发现他倒在院墙一侧的地上,一动不动,彩云立马急了:“有运,赶紧去医院!”
有运背着父亲,彩云和有翠、有涛也跟着一起过去,到了镇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说:他已经去世了。
“爸,您怎么了?您不能走!”有运趴在父亲身上放声大哭,有涛、有翠和彩云也都泪流满面,有翠哭泣着说:“爸,安心吧,我们不会忘了您!”
彩云掏出一个手绢,将东平的脸部盖上:“老哥,一路走好,我们会把您的大孙子抚养成人,安息吧!”
有运和有翠、有涛一起,到三隆买了一口棺材,将东平安葬了。
小凤的眼睛都哭红了,有运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懂事,而且长得越来越好看,他也越来越喜欢她了,每天都要给她梳辫子,每次喝酒都要让她过来,陪他一起喝一点。现在,小凤和他也特别亲热了,这让他感到很高兴。
“双抢”工作结束不久,秀丽就接到玉军的来信,说想她了,让她到部队探亲,秀丽早就想到部队看看,正好机会来了。
秀丽到了燕北,出了火车站,就见到了玉军,两人乘坐公交来到玉军所在的医院。
两人住在招待所四楼的一居室套房内,这是医院专门给来队探亲家属准备的住房,里面配套设施比较齐全。玉军提前买了些锅碗瓢勺等日用品,小芳又给他备了些油盐酱醋等调味品,已经可以在里面做饭了。
楼下三层的一个两居室和两个一居室,也属于招待所的,其中两居室由政委住着,旁边两个一居室平时都空着,主要是接待上级领导住宿用的。
晚饭后,玉军领着秀丽在院里散步,正好遇上江技师两口子,陶干事望着玉军道:“想不到你这个小精豆子,竟然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这帮男人见了肯定会羡慕死了。”
江技师也开起了玩笑:“玉军,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这么一个美人弄到手的?”
“我们不但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她命中注定就是我的老婆。”
陶干事问秀丽:“是玉军追的你吧?”
“这你得问他。”秀丽不想谈这个,便跟玉军说:“你不是说要到楼下去一下吗?”
“对,现在就去。”
两人来到杨政委住处,并送给他一些老家的土特产。政委很高兴,端详秀丽一番后,对玉军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娶了这么性感的媳妇,看来我们迪安还真是一个出美女的地方。”玉军听了,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秀丽被政委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政委老家是在县城吗?”
“是的,你呢?”
“我家在郊区,离县城不远,您是不是经常回去?”
“是的,有时出差路过,就顺便回去看看。”
“我好像见过您。”
“是吗?在哪里?”
“想不起来了。”
“玉军是个老实人,你可不能欺负他。”
“哪敢啊?他可是一个大军官!”
“玉军事业心很强,好学爱钻研,将来应该能成就一番事业。”
“常听玉军提起您,说您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贵人。”
玉军补充道:“没有政委的帮助,我早就回家种地去了,没有政委,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也不可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政委道:“不能这么说,一个人的成长取决于自身的努力,别人帮忙也就是拉一把、推一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你自己。”
第二天,玉军破例提前下班做了几个菜,请政委和小芳、江技师两口子以及院务处的孙助理一起聚会。小芳、陶干事和秀丽挨着坐在一起,三个女人聊起来没完没了。小芳问秀丽:“你们俩中学的时候是不是就好上了?”
秀丽道:“没有,那个时候我们俩虽然同桌,但他胆子特小,有时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都吓得他够呛。”
“这可不行,你得好好练练他。”小芳又跟政委说:“政委,让他们俩喝个交杯酒,怎么样?”
政委道:“好啊,在老家结婚,我们也没见着,今天就让我们见证一下。”
两人都站起来,玉军看看秀丽,又看看大家,就是没行动,小芳知道,他肯定不会,于是便走过去指导玉军,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孙助理那双眼睛在秀丽胸前扫来扫去,他抓住机会,赶紧举杯:“秀丽,你的名字名副其实,我敬你!”
玉军对秀丽说:“孙助理和我住一个房间,他负责招待所,听说你要来,就早早给安排好了。”
秀丽端起酒杯,道:“谢谢孙助理,你安排得很周到。”
江技师两口子给玉军他俩敬酒后,江技师又端起酒杯对玉军说:“来,我单独敬你一个!”
“别,您是师傅,我敬您!”
政委也表了态:“徒弟敬师傅,合情合理。”
江技师对政委说:“这次学历培训班,我和他只能去一人,可我们俩都没有中专以上学历,玉军主动坚守岗位,把名额让给我,您说我该不该敬他?”
政委道:“师徒情谊深,该!”
玉军也没再推辞,两人一饮而尽。
陶干事对秀丽说:“玉军遇事总是替别人着想,你嫁给他嫁对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江技师所说的培训班,是军区为了解决部分医务人员学历问题,在军医学校举办的一次定向培训,学期一年,经考试合格,发给部队承认的中专学历。
江技师是初中毕业,干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学历问题,到现在还是初级职称,技术级一直上不去,心理压力很大,这次玉军的表现,确实让他很感动。
玉军陪着秀丽散步来到篮球场,政委和孙助理等几个小伙子正在打篮球,他俩也站在一旁观看。突然篮球落到秀丽跟前,她跃身一跳,抓住了篮球,接着就来了个三步上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从篮筐中穿越而过。
政委见了,感到惊讶:“秀丽,你这球打得不错啊!”
玉军连忙接过话茬:“她是我们学校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后来还当过体育代课老师。”
“怪不得,有点专业水准,来,我们一起玩一会。”
秀丽道:“不了,你们玩吧,我看一看。”
政委离开后,秀丽问玉军:“你怎么知道我当过体育代课老师?”
“听同学们说的。”
“哪个同学?”
“记不清了。”
“他们还说什么了?”
“就是你召集的那次同学聚会上,他们说的,你不也在场吗?”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秀丽着实被吓了一跳,听玉军这么一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
“体育老师这工作挺适合你的,为什么后来不干了?”
“学校来了正式的体育老师,我就下岗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玉军最近迷上了一个自选课题,叫“X线机过热保护和自动关机装置”。业余时间全泡在修理室里,连吃饭都端着碗对着那些元器件和资料琢磨。
X线管是机器的心脏,价格昂贵,最怕过热。现有的保护装置只管一次性过载,但积累性的过热它不管。
玉军的办法是在X线机管套一端固定一个温度传感器,表面温度到了设定值,整机电源自动切断。另外又加了一套时基电路——设定好时间,到了规定时间,机器既不透视也不摄影,自己就把电关了。
他把这想法跟秀丽说了一遍。秀丽听了一半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问他:“这要是做成了,能管用?”
“管用。不但能防过热,还可以省电。”
秀丽眼睛一亮:“走,带我去看看。”
修理室不大,她见柜子里放着那么多书,随即浏览了一下,有《晶体管手册》、《集成电路大全》、《无线电》、《医疗器械》等等。
她问玉军:“这都是单位配备的?”
“不是,都是我个人出钱买的和订的。”
江技师对秀丽说:“你们家玉军的工资有一半都用在这上面了。”
秀丽见他办公桌上放着万用表、电烙铁,还有许多元器件、覆铜板、手术刀片等,显得很凌乱,便问他:“你桌子上放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玉军笑了:“你看像不像是一个摆地摊的?”
“比摆地摊的还乱,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一下?”说着,就要动手。
玉军连忙制止:“别,这些都有用。”
“你这覆铜板上刻的一道一道的,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做试验用的,通过这个实验电路板来选择确定不同的元器件和有关参数。”玉军认真给她介绍。
“做这个实验,想得到什么结果?”
“就是为了确定这个项目的电路图,由这个电路图再绘制出线路图……”
“电路图和线路图不是一回事吗?”秀丽打断了玉军的话。
“不一样,电路图是一种原理图,线路图是电子元器件的布线图。”
“这么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电路图的设计,为了确定一个电阻或电容等元件的参数,经常要经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反复试验。”
秀丽来后的前两天,玉军利用业余时间陪她聊聊天、散散步,从第三天开始,晚上又到修理室,开始研究他的项目。
一天夜里,秀丽一觉醒来,发现玉军还没回来,便穿上衣服来到修理室,见室内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玉军还在聚精会神地做实验,秀丽问他:“你看看几点了?”
玉军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对不起,我以为还早呢,走,回去休息。”
早晨六点,起床号响了,玉军赶紧起床去出操,秀丽有点心疼:“你再睡一会吧。”
“不行,不能违反纪律。”
两周后,玉军从修理室回来,进门就对秀丽说:“我那个项目的电路板做出来了,要不要看看?”
秀丽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抬头瞥了一眼:“行啊,让我开开眼。”
两人来到修理是,玉军拿出那块他精心制作的电路板,秀丽看了感到很兴奋:“不错嘛,像是一个彩色地图,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根据电路图画出线路图,将覆铜板裁成所需的大小,把画好的线路图,用复写纸复印到覆铜板上。用小号注射器将调和漆描在复印的线条上,晾干后放到三氯化铁稀释液中,进行腐蚀、清洗,用香蕉水把上面的油漆擦洗掉,再在焊接处打孔,然后涂上松香助焊剂即可。”玉军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秀丽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这么麻烦?”
玉军笑了笑:“喜欢就不会觉得麻烦,反而会感到是一种乐趣。”
秀丽又看了那板子一眼:“板子有了,接下来呢?”
“把元器件焊上去,就能上机调试了。”
“祝你马到成功。”
玉军摇了摇头:“科研没那么顺当——得反复修改、调试。”
“要试以后再说,我后天就要走了,这两天你应该好好陪陪我。”
“行,现在就回去——搂着我亲爱的娘子,共享甜蜜时光。”
秀丽推了他一把,笑了:“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