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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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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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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首战大捷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全军。 楚营被烧了大半,敌军三千余人或死或逃,汉军这边伤亡加起来不到六百人。这是汉军渡河以来取得的第一场胜利,意义非凡——它证明了汉军不仅能渡河,还能在对岸站稳脚跟。 消息传回汉营的时候,伙房的兵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昨夜的战事,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表情。 但肖琪不在他们中间。 他站在楚河北岸的一座山坡上,背对着营地,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楚营残骸。 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那片焦土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里。火烧过的痕迹还在,有些地方的火甚至还没完全熄,一缕一缕的烟从废墟里冒出来,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他认得那脚步声——沉稳,踏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惊扰什么。 “将军。“池锦英在他身后站定。 “嗯。“ “战报统计出来了。“池锦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远处那片焦土,“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四百五十六人。敌方阵亡约三千,俘虏五百,已按您的命令放了。“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看着晨雾一点一点地把烟吞掉。 “还有一件事。“池锦英顿了一下,“景见琼的尸首找到了。“ 肖琪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池锦英看见了。 “在山谷里找到的,“池锦英继续说,“身上中了三箭,胸口还有一道刀伤。是展辉的刀。“ “……嗯。“ “百步穿杨,“池锦英的声音很轻,“就这么死了。“ 肖琪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晨雾吞掉的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地走去。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办。“ 回到营地的时候,李雨田已经等在中军帐外了。 他看见肖琪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急切的表情——像是一只憋了很久的鸟,终于可以展翅了。 “老肖!“他快步迎上去,“昨晚那一仗打得真痛快!我听说景见琼死了?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雨田。“ 肖琪打断了他。 李雨田愣了一下。他看见肖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很平,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嗯?“ “去休息吧,“肖琪说,“今日还要打仗。“ “今日?“李雨田愣了一下,“打什么?“ “景见琼的部将还在。“肖琪看着远处那片被晨雾吞掉的方向,“他手下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雨田想说什么,但看着肖琪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他说,“那我先去歇一会儿。有事叫我。“ 肖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掀开帐帘,走进中军帐。 帐帘落下,把他跟外面的世界隔开。 帐里很静。 肖琪站在矮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还是那张图。楚河在图上只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对岸的楚营是几个被墨圈起来的点。但那些点和线已经被他改了无数遍——有些地方被划掉,有些地方被圈回来,有些地方被涂成一片黑,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右手,轻轻摩挲着地图的边角。 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痕迹,是纸被磨破之后留下的。边角的纸已经起毛了,粗糙,涩手,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那是山洞塌陷时留下的旧伤。 他的手摩挲着那道痕迹,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收回去。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帐里很静。只有风声从帐外传来,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划掉的、被圈回来的、被涂黑的痕迹,看了很久。 景见琼死了。 但还会有新的敌人。 战争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而停止。 “将军。“ 帐帘被掀开,池锦英走了进来。 肖琪抬起头:“怎么了?“ “斥候回来了,“池锦英说,“景见琼死后,楚营换将了。“ 肖琪的目光动了一下。 “换的谁?“ “还不清楚,“池锦英说,“但据说是单虎的人。“ 单虎。 肖琪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单虎是项羽手下的大将,善用兵,有谋略,跟景见琼是完全不同的人。景见琼是孤狼,独来独往,靠的是一身好武艺和百步穿杨的箭术。单虎不一样——他善于用人,善于布局,身边有一群人替他出谋划策。 “知道了,“肖琪说,“让斥候继续盯着。一有新消息,立刻来报。“ “是。“ 池锦英转身要走,但肖琪又开口了。 “池锦英。“ “将军?“ “你觉得,“肖琪看着地图,“这一仗,我们会赢吗?“ 池锦英愣了一下。 他看着肖琪的背影——肖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地图,肩膀绑得很直,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柱子。 “会。“池锦英说,“将军打仗,从来没输过。“ “没输过?“肖琪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在乎过输赢。“ 池锦英没有说话。 他看着肖琪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一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更直了,也比以前更硬了——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硬得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痛。 “将军,“池锦英开口,“您——“ “下去吧,“肖琪打断他,“有事再叫。“ “是。“ 池锦英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里又只剩下肖琪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怀里很暖。那张地图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皮肤。 这一日,汉军按兵不动。 斥候源源不断地从北岸传回消息:楚营正在重新整顿,景见琼的残部被收编,新的将领还没到,军队暂时由副将统领。 “等他们换完将再说。“肖琪对众将说。 李雨田不太赞同:“趁他们还没稳住,现在打不是正好?“ “不稳的军队更难打。“肖琪说,“逼急了会咬人。“ “那就让他们换完将再打?“ “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李雨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示弱,骄敌。等单虎派来的新将到任,等他以为汉军不过如此,等他放松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老肖,“李雨田忍不住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那个被划掉的“景见琼“三个字。 又过了三日。 这三天里,汉军一直在按兵不动。士兵们休整,操练,修筑工事,看起来像是在准备防守。 但暗地里,斥候一直在往北岸渗透。 池锦英的情报网在迅速扩张——楚营里的每一个动静,每一个风吹草动,都在第一时间传回汉营。 “新将到了。“第三日傍晚,池锦英来报,“叫纪从轲。单虎身边的亲信,善用长戟,武艺高强。“ “还有什么?“ “据说此人性格暴烈,急于立功。来了之后,连夜整顿军务,已经把景见琼的旧部打散了重新编队。“ “打散了编队?“ “是。“池锦英说,“据说用了雷霆手段。有几个不服的,当场砍了两个。“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杀鸡儆猴。 这不是有谋略的人会做的事,这是急于求成的人会做的事。 “将军,“池锦英看着他,“要不要——“ “等。“肖琪说。 “等多久?“ “再等三天。“ 池锦英愣了一下:“三天?“ “他刚来,急着立功,“肖琪说,“等他等不及了,主动来打我们——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池锦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引蛇出洞。“ “嗯。“ “但他不是蛇,“池锦英说,“他是狼。“ “狼也会上钩,“肖琪说,“只要饵够香。“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 地图上,纪从轲的名字还没出现。但他知道,三天之后,那个名字会出现。 然后会被划掉。 接下来的三天,汉军继续示弱。 白天操练,晚上休息,偶尔派小股部队出去骚扰一番,不痛不痒。纪从轲一开始还很谨慎,派人盯着汉营的一举一动,但盯了三天之后,他开始放松了。 “汉军不过如此。“据说他曾这样评价,“渡河首战是侥幸,如今龟缩不出,分明是怕了。“ 这话传到肖琪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饵香了,“他说,“鱼要上钩了。“ 第三日夜里,斥候来报:纪从轲集结了一万兵马,准备明日渡河袭击汉营。 “消息确实?“肖琪问。 “确实,“斥候说,“我亲眼看见他们在集合。“ 肖琪点了点头:“下去休息吧。“ 斥候走后,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标注着“纪从轲“的位置。 “F3区,“他说,“他们会从F3区渡河。“ “将军怎么知道?“ “那里河道最窄,水流最缓,“肖琪说,“急躁的人不会绕远路。“ 池锦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 当夜,肖琪召集众将。 “明日,纪从轲会从F3区渡河,“他说,“我要在那里,给他一个惊喜。“ 众将面面相觑。 “怎么打?“李雨田问。 “展辉,“肖琪看向展辉,“你带三千人马,今夜出发,埋伏在F3区北岸的树林里。等敌军渡河渡到一半,你再杀出来。“ “是。“ “风云雷闪,“肖琪看向四人,“你们跟在展辉后面。等敌军乱了,冲进去,直取纪从轲。“ “是。“ “其余人,“肖琪看向李雨田和池锦英,“随我在南岸接应。等敌军渡河失败,往回逃的时候,截住他们。“ “是。“ 众将齐声应诺。 肖琪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一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敌人知道——我们不好惹。“ “是。“ “去吧。“ 众将转身走出帐外。 帐里只剩下肖琪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标注着“F3区“的位置。 那是一片树林,一条河,一道斜坡。 很普通的地方。 但他要在那里,给单虎一个下马威。 夜很深了。 帐外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准备兵器。脚步声,说话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肖琪站在帐里,没有动。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怀里很暖。 地图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皮肤。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楚河。 河水很宽,宽得看不清对岸。 南宫燕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会赢吗?“ 他说:“谋事在人。“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但身边没有她了。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帐帘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帘。 帐帘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脚步声停在帐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肖琪站在那里,看着帐帘,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他也知道那脚步声为什么会停一停,又走开。 但他没有追出去。 有些事情,不是追出去就能解决的。 战争还在继续。 敌人还在对岸。 日子还要过下去。 他转过身,走到矮桌边,坐下来。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只有豆大的一点,在帐里摇曳。 他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右手——轻轻碰了碰地图卷起的那一块。 地图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暖的。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山洞。 山洞塌了。岩石从洞顶砸下来,把洞口堵住了大半。 他站在洞里,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滴。 南宫燕站在洞外,隔着一堆乱石,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出来啊,“她说,“你出来啊。“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坡上走。 “等等——“他喊了一声。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山坡顶上,然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 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道疤。 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轻声说。 然后他醒了。 帐外天光微亮。 肖琪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帐顶是一块灰白色的布,有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切成细细的一条。 他躺在榻上,看着那条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矮桌边。 桌上还是那张地图,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碗凉了的茶。 他伸出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但他还是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站起来,掀开帐帘,走出帐外。 帐外是一片阳光。 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楚河的方向。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带。 对岸的楚营已经看不见了——太远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沉睡的巨兽。 “将军。“池锦英走过来,“展辉和风云雷闪已经出发了。“ “嗯。“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肖琪看着对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帐外的军队。 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整整齐齐地站在营地中央,等着他的命令。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等待,一种信任,一种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的意思。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池锦英转身走了。 肖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看了很久。 他们都是跟着他从汉中一路打过来的。 他们愿意跟着他,愿意把命交给他,愿意为他去死。 他不能辜负他们。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里。 帐里,地图还在矮桌上摊着。 他走过去,把地图收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剑,挂在腰间。 剑鞘是凉的,但剑柄被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握得指节泛白。 半个时辰后。 肖琪带着大军出发了。 他走在最前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李雨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一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更硬了。 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硬得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痛。 李雨田想说什么,但看着肖琪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只是策马跟上去,和肖琪并肩而行。 “老肖,“他说,“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楚河的方向。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带。 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站在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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