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棋生未央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4章 送行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清晨。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 秋天的风从楚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咸的味道,吹过营帐,吹过旗帜,吹过那些还没醒的士兵。 肖琪已经醒了。 他醒得很早,比更鼓还早。醒来后就没有再睡,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等天亮。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很多东西。 习惯了一个人醒来,习惯了一个人躺在这里,习惯了一个人等天亮。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走。 他起床,洗漱,穿上甲胄。 甲胄是冷的,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系好每一根带子,扣好每一个扣子。 系得很慢,扣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风云雷闪四个人已经在帐外等着了。 他们起得也很早,比平时早很多。四个人站在帐外,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别处。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将军。“风暴上前一步,声音有点闷,“我们去送送吧。“ 肖琪看了他一眼。 “不用。“ “可是——“ “她不需要。“他说,声音很平,“她师父在,我去送,不合适。“ 风暴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霆在旁边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那嫂子——那南宫姑娘走了,我们连送都不送?“ “她不是嫂子。“肖琪说,声音很平,“她是我妹妹。“ 四个人愣住了。 “妹妹?“风暴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肖琪说,“击过掌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彩看了肖琪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 “那我们在营门那边等着。“云彩说,“不送她,就……就看看。“ 肖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帐篷,往营门方向走。 营地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巡逻的士兵在走动,炊烟从伙房那边冒出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整理兵器。 看见他走过来,所有人都停下来,让开路。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们知道那个姑娘要走。 他们知道将军要去送她。 “嫂子“这个称呼,已经在私底下传了很久。虽然将军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对她不一样。 现在她要走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晨光里越走越远,看着他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营门外,众将已经列队。 李雨田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池锦英,再后面是风云雷闪四兄妹,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将领。 没有人说话。 风从楚河方向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众将的衣角翻飞。 李雨田看着营门外那条山路。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尽头。 “她会从那边来。“他轻声说。 池锦英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条山路上。 “将军昨晚没睡。“池锦英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他帐篷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池锦英停了一下,“亮了一夜。“ 李雨田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他也去看过,帐帘紧闭,灯火摇曳,他知道肖琪在里面,但他没有进去。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扛。 风暴在后面小声问雷霆:“你说南宫姑娘还会回来吗?“ 雷霆摇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她会。“风暴说,“她看将军的眼神,不像是不会回来的样子。“ “那你说将军会等她吗?“ 风暴想了想:“会吧。将军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的人。“ 云彩在旁边轻声说:“别说了。来了。“ 众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两道身影从山路那边走过来。 一匹白马,一匹青马。 白马上是布衣,须发皆白,一袭白衣在晨风里飘动,像一片云。 青马上是南宫燕。 她穿着那身浅色的衣裳,头发挽着,用那根木簪子固定。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大概就是她所有的东西了。 她低着头,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但李雨田看见了——她握缰绳的手在发抖。 很轻的抖,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控制不住。 李雨田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想起她怕雷的样子,想起她用血救肖琪的样子,想起她守在肖琪床边一夜不睡的样子。 她要走了。 这个他们叫了很久的“嫂子“,要走了。 布衣勒住马,停在营门外十步远的地方。 他看了看列队的众将,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片落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肖琪身上。 肖琪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甲胄,目光平静。 “肖将军。“布衣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地上刻出来的。 肖琪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前辈。“ 布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肖琪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像是评价,像是审视,像是在看他配不配。 “你救过她。“布衣说,“我谢你。“ “不敢当。“肖琪说,“她救过我。“ 布衣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山谷里的山洞,她用血救你。“ 肖琪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苗子。“布衣说,“但她的道,不在这里。“ “我知道。“肖琪说,声音很平。 布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心里有她。“布衣说,声音很轻,“我看得出来。“ 肖琪没有说话。 “但她的道,不在你这里。“布衣停了一下,“你懂吗?“ 肖琪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懂。“他说,声音很平,“昨晚我们击过掌了。“ 布衣愣了一下。 “击掌?“ “三击掌。“肖琪说,“同生,共死,不相忘。“ 布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感慨,像是什么都懂了。 “你是个好孩子。“布衣说,声音很轻,“她没看错人。“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南宫燕。 “燕儿。“ 南宫燕抬起头。 她看见肖琪站在那里,穿着甲胄,目光平静。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肖琪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 他看见她红红的眼眶,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保重。 想说——一路顺风。 想说——我会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想说的话,有没说的话,有忍住的眼泪,有藏起来的情感。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 李雨田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想起她怕雷的样子,想起她用血救肖琪的样子,想起她守在肖琪床边一夜不睡的样子。 她要走了。 这个他们叫了很久的“嫂子“,要走了。 “走吧。“布衣说。 南宫燕策马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众将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 白马在前,青马在后。白衣飘飘,像一片云。青马上的身影低着头,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再看一眼。 肖琪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越走越远,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她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风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甲胄泛着冷冷的光。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山路,看了很久。 李雨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李雨田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 李雨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肖,“他说,声音很轻,“你……你还好吗?“ 肖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都散了。“ “将军。“池锦英也走过来,“今日还要议事。“ “我知道。“ “那——“ “给我一刻钟。“肖琪说,“就一刻钟。“ 池锦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带着众将走了。 一个一个地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风云雷闪四兄妹走的时候,风暴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肖琪还站在那里,站在营门外,站在晨风里,看着那条山路。 “将军……“风暴想说什么。 云彩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走。“云彩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四兄妹走了。 李雨田走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肖琪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像一棵在山顶站了很久的松。 “老肖……“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营门外只剩下肖琪一个人。 风从楚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咸的味道,吹过他的甲胄,吹过他的脸,吹过他握着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山路。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尽头。 她已经走远了。 看不见了。 他想起昨夜。 想起她坐在他面前,低着头,绞着衣角。 想起她说“我们击掌吧“。 想起她问“你愿意做我哥哥吗“。 想起他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那个很苦很苦的味道。 想起他说“好“。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想说的话,有没说的话,有忍住的眼泪,有藏起来的情感。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山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旗帜还在响,天光还在亮。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营地上,落在旗帜上,落在那条山路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掌心,还留着昨夜的温度。 那是击掌时,她的手叠在他手上的温度。 很凉,很细,在发抖。 但他握得很稳。 三击掌。 同生,共死,不相忘。 她是他的妹妹了。 妹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握成拳,把那个温度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还在,那个很苦很苦的味道还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琪转过身。 是池锦英。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肖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 “将军,“池锦英说,“一刻钟到了。“ “我知道。“ “议事——“ “我这就去。“肖琪说,声音很平,“你先去准备。“ 池锦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肖琪站在那里,看着池锦英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营帐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外,那条山路还在,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尽头。 风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右手掌心,那个被握在手心里的温度。 三击掌。 不相忘。 回到营帐,肖琪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墨涂过又圈回来,右下角有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两条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 他摩挲着那个符号,摩挲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画这个符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符号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但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听见。 帐帘被掀开,李雨田走进来。 “老肖。“ “嗯。“ “议事要开始了。“ “我知道。“ 李雨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没事?“ 肖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说,“她是我妹妹。她要走,我拦不住。她回来,我还在。“ 李雨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他说,“那就走吧。议事要开始了。“ 肖琪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收入怀里。 他走出营帐,往中军大帐走。 风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甲胄泛着冷冷的光。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右手掌心,那个被握在手心里的温度。 三击掌。 不相忘。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