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的意识猛然一震，凝神思索。
他的月瞳，源自九幽妖皇的竖瞳之力，融合前世记忆与今生血脉炼化而成。
前世的他，从未修习过这门神通，今生修炼全凭摸索，始终是照猫画虎，未得其髓。
“你的月瞳，有形而无神。”
幻魇大圣的声音缓缓响起，点破关键。
“你可知月瞳为何得名？”
苏晨的意识微微颤动，无从应答。
“月瞳，从非寻常瞳术。”
幻魇大圣语气沉肃，字字珠玑：“它是大道，是顶级神魂大道。”
“月有阴晴圆缺，世有悲欢离合。月瞳的真谛，不在于看穿虚妄、洞察万物，而在于颠倒乾坤——颠倒真假，颠倒虚实，颠倒生死。”
“你此前施展月瞳，不过是将神魂之力凝聚成刃，强攻对手识海，是蛮力杀伐，而非瞳道真意。”
苏晨幡然醒悟，意识陷入沉思。
回想过往每一次月瞳出手，皆是凝聚神魂光柱，直刺敌方识海，粗暴直白，毫无章法，的确如持剑乱刺，空有其形。
“真正的月瞳，绝非如此。”
幻魇大圣带着几分惋惜：“老夫如今仅存一缕残魂，无法亲身演示，但《幻神诀》之中，记载着月瞳的完整修炼真意。”
“你需谨记，《幻神诀》的核心从非杀伐攻击，而是随心创造。创造对手最恐惧的梦魇，亦创造对手最渴求的虚妄。”
“幻术极致之处，无需出手杀伐，便可令敌人沉沦幻境，自我覆灭。”
苏晨将这番大道真意牢牢镌刻在神魂之中，不敢有半分遗漏。
他闭目凝神，将所有心神沉入那缕银白色的功法光芒中，细细体悟每一丝玄妙力量。
光芒流转，无数幻境画面飞速闪烁。
他看见一座繁华古城，城中百姓熙熙攘攘，他伸手触碰，指尖却径直穿过众人身躯——一切皆是虚幻泡影。
转瞬之间，那些虚幻人影骤然转头，目光灼灼，满含怒意，死死盯住他的意识本体。
苏晨的意识微微一震，心头了然。
人心藏惧，惧生心魔；人心藏欲，欲生妄念，最终让人被自身情绪彻底吞噬。
“是心魔。”
苏晨低声喃喃，彻底通透。
幻魇大圣淡淡一笑：“没错，便是心魔。世间人人皆有心魔，只是大多人将其深埋心底，不曾触碰。”
“而月瞳的真正威力，便是掘出人心深处的心魔，赋予其力量，令其反噬自身，吞噬宿主。”
苏晨的意识剧烈震颤，彻底读懂了“颠倒”二字的真谛。
月瞳颠倒的从非外界虚实，而是人心真假、善恶、执念与虚妄。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幻神诀》的修炼之中。
银白色光芒在他的意识中轰然绽放，化作一轮皎洁圆月，高悬虚空。
月华如水，清冷洒落，温柔包裹他的意识本体，涤荡神魂。
此刻他的月瞳彻底蜕变，不再是凌厉杀伐的兵刃，而是一汪平静无波的寒潭湖面。
湖面澄澈如镜，可映照万物真相，湖面之下，却是无底深渊，暗藏无尽虚妄杀机。
但凡被幻境蛊惑、沉沦其中者，转瞬便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苏晨的意识在月华之中沉浸许久，忘乎时间。
他不知是数息须臾，还是时辰流转。
只知每一次月华洗礼，都让他受损枯竭的神魂愈发凝实、坚韧。
干涸的神魂本源，如同枯竭河床重迎清泉，缓缓复苏，生生不息。
他未曾急于求成，稳步打磨神魂根基。
绝境之中，他彻底明白，唯有稳扎稳打修炼的实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与依仗。
破而后立，绝境重生，大道之路，从无捷径。
“大道修行，从非一朝一夕可成。”
不知过了多久，幻魇大圣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的神魂已然蜕变新生，远超往昔。再执着修炼，只会错过外界生机，反倒滋生心魔，得不偿失。”
“即刻归去便可，你已习得《幻神诀》真意，无需老夫多言。”
苏晨的意识缓缓退出月华笼罩，睁开神念之眼。
他望着虚幻的幻魇大圣，满心感激，却因意识太过微弱，连一句道谢都无法道出。
幻魇大圣似是洞悉他的心意，淡然一笑。
“无需谢我。你能踏足此地、习得传承，皆是你自身绝境拼搏的结果。”
“老夫不过予你一把钥匙，大道之门，是你自己拼死推开的。”
“去吧，外界尚有牵挂之人在等你归来。”
金色光芒彻底黯淡消散，幻魇大圣的虚影随之湮灭无踪。
整片传承空间开始崩塌碎裂，虚空壁垒碎作漫天光点，消融于黑暗之中。
苏晨的意识在黑暗中极速下坠，清晰感知到自己残破的肉身就在下方。
意识与肉身的距离，越来越近。
……
深坑之下，漫天尘土缓缓落定。
苏晨静卧坑底，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
可他的右眼，缓缓睁开。眼底无半分银芒，只剩一片澄澈平静，内敛深邃。
“老大！老大你还活着！”
二狗急促的声音从坑边传来，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激动。
它全然不顾自身重伤，一瘸一拐纵身跃入坑底，快步冲到苏晨身旁，用脑袋轻轻拱着他的手掌。
“汪！老大你别吓我！快说话啊！”
苏晨微微张口，嗓音沙哑干涩，只能发出细碎的低吟，却足以让二狗知晓他尚在人世。
这一点生机，便足矣。
“汪！别乱动！狗爷背你出去！”
二狗子用脑袋小心翼翼将苏晨的身躯拱到自己背上，四条带伤的短腿奋力发力，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坑外攀爬。
坑壁陡峭湿滑，沙砾松软易碎，每向上爬一步，便会下滑半步，艰难无比。
二狗子满身伤痕，伤口不断渗血，在坑壁上留下一道道刺目血痕，却始终不曾停歇、不肯放弃。
苏晨望着它坚韧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神魂归位，新生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满心欣慰与庆幸。
“二狗，别费力了。”
“我没事。”
……
深坑之上，所有人都认定苏晨已然陨落。
任行旻闭上双眼，不忍直视下方惨烈景象。
任天擎伫立坑边，凝视深坑许久，默然无言。
“可惜了。”
他声音极轻，唯有自己可闻。
“武道之路，从不缺夭折的天才，你也未能幸免。”
“若让你稳步成长，五年、十年之后，或许连本座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星陨天身上。
“本座素来不忍屠戮同门，可斩杀你这域外之人，毫无心理负担。”
星陨天直面任天擎，眼底无半分惧色，坦荡从容。
他自知修为差距悬殊。
王侯境八重对战九重，看似只差一重，实则是天堑鸿沟。
更何况他自身伤势未愈，手中小星宇盘星光黯淡，连半数战力都难以发挥。
可他半步未退，风骨凛然。
“占星阁子弟，宁死不从魔道！”
“老夫今日纵然殒命于此，亦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