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虹不懂茶，也不喜欢喝茶。
她平日里在衙门里喝的都是解渴用的茶，那都是大壶冲泡。
茶叶搁多了就苦。
搁少了没味。
她喝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面对陆沉的邀约，还是欣然坐下。
品了一口。
茶中略显苦涩的味道，又有几缕回甘。
那苦味先到。
涩涩的，贴着舌面铺开。
她眉头刚皱起来。
那回甘就从舌根底下漫上来了。
又慢又绵。
像有人拿羽毛，在你喉咙口轻轻扫了一下。
这清新的滋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好茶。”
她说。
那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
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像那么回事。
可陆沉听了只是笑了笑。
并没有在饮茶的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也没有再次去给宁青虹分茶水。
只是自顾自地往自己面前的茶杯里面斟茶。
自斟自饮。
茶汤落进碗里的声音，细而匀。
衬得这院子更静了。
“未曾问过指挥使，前来有何贵干？”
陆沉斟过茶后，把茶碗端在手里。
目光从碗沿上头递过来。
宁青虹坐在对面。
目光看向四周的小园。
这院子她进来的时候没顾上细看。
如今坐定了，才觉出这地方的讲究来。
站在他们这个视角上，小园中的摆设方式，可谓是十分讲究。
一切搭配得，都恰到好处。
岭南多山。
这小院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山石之类作为景致。
假山搁在别处是雅致。
搁在岭南，就是累赘。
面前一汪湖水。
湖面不大。
水也是活水。
水面上泛着一只小舟。
湖对面不远处，盛开着一池莲花。
虽说还未到时节。
但这莲花此时却已经尽皆盛开。
看起来白白嫩嫩。
在岭南这片略显得有些寒冷的气候之中，兀自生得娇艳。
那白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水珠沿着瓣子滑到叶面上。
叶面一晃，水珠就滚进池子里去了。
宁青虹把目光从莲花池那边收回来，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大事。”
“只是此行准备离开一趟，前来跟侯爷说上一声。”
陆沉放下茶杯，正色开口道：“那指挥使可有什么吩咐？”
他把茶碗往几面上一搁。
“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宁青虹摇了摇头说：“这倒是没有什么能要侯爷你去做的。”
“不过我此行过来，就只是想要跟侯爷说上一句，千万要小心一些。”
“岭南现如今的状况变动实在是太大了。”
“我怕我从京城还未回来，此地就会有很大的变化。”
“到时候，侯爷千万小心。”
她把声音放平，才继续开口。
“以现如今的局势，无论如何，侯爷都得先想办法护住自己的性命周全。”
“你的命若是没了，那什么就都没了。”
“留着安宁县在，也全无半点用处。”
“但你若是能留着自己的性命，不管谁将来踏足此处，都得要记挂侯爷三分。”
她看着陆沉：“我说的话，侯爷可明白吗？”
陆沉仔细地看了宁青虹一眼。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即开口道：“指挥使放心，这种小事我自然清楚。”
“岭南是可能会遭逢大变。”
“这些事情，还是尽快上报朝廷更好一些。”
“我观那云蒙人怕是按捺不住，不久之后定要动兵。”
“还望朝廷能多派遣一些兵将，前来支援。”
“否则仅凭岭南现如今的状况，可不好坚持得下去。”
宁青虹面色严肃，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
“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两个商议之后就能决定的。”
“反正不论如何，侯爷你此后留在此处千万小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待灵机复起之后，侯爷的天地还宽广着呢。”
“若是实在不行，天地之大，尽可去得。”
陆沉朝着宁青虹一抱拳，说道：“指挥使好意，陆某记下了。”
“日后不论做出何种选择，陆某都将尽力三思。”
宁青虹仔细地看着陆沉的眼睛。
看他脸上还带着那么一抹微笑。
那笑不深，挂在嘴角上。
可那笑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她看得明白。
陆沉在宽她的心。
也在宽自己的心。
片刻之后，宁青虹轻轻叹了口气说：“哎，算了。”
“我也仅仅只是过来跟你絮叨一下。”
“人年纪大了，难免就会有些啰嗦。”
“侯爷不要介怀。”
陆沉道：“指挥使未免有些太过见外。”
“此番金玉良言，陆某自当铭记于心。”
“就是指挥使此行回去，也得千万保重。”
宁青虹洒然一笑，说：“放心吧。”
“你给的那些东西，不会丢了的。”
“就算我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属于你的那些丹药，必定会遣人送到你的手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小子出门一次，就能赚回如此丰厚的利益。”
“别说是我，恐怕就算是太子爷，都想不到你小子这么能赚钱！”
她笑了一声。
“以你这份功底，留在岭南这小地方，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她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
“好了，闲话也不与你多说。”
“我留在安宁县对你也没有什么帮助。”
“而且若是真的生了变动，我留在此处反倒遭人惦念。”
“还不如尽早离去。”
她把衣襟一整。
“你一切小心。”
“等我回来，兴许能给你一个不错的消息。”
陆沉双手抱拳，也同样起身，开口说道：“那陆某就静候佳音了。”
“指挥使一路顺风。”
宁青虹点头。
她脚下一踩。
身形便已经直接深入云端。
随即飞速朝着京城的方向离去。
陆沉看着宁青虹离开时留下的那一道淡淡的痕迹，逐渐朝着天边划去。
半晌之后，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大争之时，灵机渐起。”
他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
落在空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几片草叶跌进莲花池里。
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我的实力，短时间内很难在法相境内再有突破。”
“如今一趟出行，已经将我短时间内的潜力尽数压榨殆尽。”
“我如今所能够做的事情，最好就只有继续凝练我的根基。”
“将我的根基彻底凝炼到完美的状态。”
“将先前那些漏下来的东西，也重新锻炼一番，不至于让道基不稳。”
“如此一来，我就得在借助外力这条路上，想办法走得更深一点。”
“要不然，倘若真遇到一个不要脸的天位境强者，怕是对付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陆沉想到这里，也不禁洒然一笑。
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如今的他，一身实力已经臻至极高的境界。
他所需要的，确实是想办法沉淀一番。
能够精进的道路还很多。
可现如今他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岭南一下子空缺了上百位宗师。
这样的空缺，对于整个岭南的地界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以往那些互相之间都有顾忌的势力，如今算是将各自手中保留的底牌，全都掀到了明面上。
而每一家没有了底牌的势力之间，必定会经历一场争权夺利的厮杀。
不管是来自于他们势力内部的争斗，还是来自外部的危机。
整个岭南的乱象，至少会持续两三年的时间。
而这个时间，已经算是极快。
一个法相境巅峰的老祖宗死在外面，所带来的影响，不会很快就爆发出来。
那些家族里的小辈们，一开始还觉得天塌了。
可过些日子发现，日子照样过，买卖照样做，他们就该起心思了。
老祖宗留下的那份家业，谁多分一口，谁少分一口。
都值得好生说道一下。
而一旦这种影响从自上而下的世家传递到下方。
哪怕最为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拨动了蝴蝶的翅膀。
都将会迅速引发一场能够波及到整个岭南的海啸。
陆沉在等这场海啸的爆发。
同样的，也有很多人也在等这个时机。
只不过，他们各自的目的都不相同。
与此同时，云蒙帝国境内。
本已经沉寂了数十年的神庙，这一日蓦的钟声九响。
那钟声从神庙最高处的钟楼上荡开来。
一声接着一声。
一声比一声沉。
钟声传遍整座圣山。
连山脚下的羊群都安静下来，不再咩叫。
已经在神庙之中闭关许久的大祭司，并未出面。
但却有一封雕琢好的玉令，自虚空之中缓缓落下。
落在那明黄色的蒲团之上。
那玉令通体莹白。
边角雕着云纹。
令面上的字迹凹刻进去，填着朱砂。
朱砂红得发暗。
随着玉令被从蒲团之上取走。
好似一股赤色的火焰，从神庙之上被那玉令缓缓点燃。
随着其走过的路径，燃遍整个云蒙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