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将宁青虹对龙宫的说辞放在心上。
龙宫未来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现在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概率问题。
它就是一枚还未落定的骰子。
可能落在龙脊岭，也可能落在其他任何一处地脉上。
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预料。
与其把精力耗在没有定论的方向上，不如先将注意力放在那些已经能摸到轮廓的事情上。
他先是站起身来，朝宁青虹拱了拱手：“指挥使能来安宁县坐镇，这比我多收两枚大丹还让人踏实。”
“府里东边那几间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日常用度都是现成的，您随时搬进来就行。”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宁青虹的到来意味着，安宁县的防卫力量，将从戚仲光加竺无双的组合，直接升级到三位宗师各守一方的格局。
那些还在观望中的宵小之辈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宁青虹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那份安排。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对了，方才说边关六镇的事，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交个底。”
“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边关六镇底下镇压了东西，明面上流传出去的消息说是古战场。”
“其实那都是糊弄寻常人的。”
“那下面埋着的是一座大墓，事关武圣！”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先前进去的人根本走不多远，那些雾不是寻常的瘴气，连宗师的天地之力都推不开。”
“据说是只有道果主才能破开迷雾，但现在道果主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听说情况有变。”
“岭南地脉龙宫的影响让那些迷雾正在消散。”
“云蒙那边的人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陆沉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遂即开口：“既然事关武圣，再加上龙宫的消息，难怪很多人往这边凑。”
“一个能牵扯到武圣境界的墓葬，足以让那些被困在某道门槛前多年的宗师不惜代价地往这里涌了。”
“哪怕只是得了里面一块残碑，半卷旧册，怕是也抵得上他们苦修十几年的积累。”
宁青虹摆了摆手：“不过说是这样说，你也别太在意。”
“以你的天赋潜力，未来突破武圣不难。”
“那地方是给那些没有希望的人准备的。”
“而且那座大墓里可不简单。”
“我曾经听东宫里的前辈说过，那大墓说是突破武圣，其实埋着另外一桩事。”
“知道和不知道没有区别，为了一个消息送死，不值得。”
“但很显然，这消息对其他许多宗师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等这机会等了太久了，就算知道前面有坑也会踩进去试试深浅。”
陆沉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那龙宫呢？”
宁青虹目光中的谨慎略微消散了几分，说道：“这是个好地方。”
“一旦现世，估计会有诸多机缘。”
“你能不能很快提升实力，估计是要落在龙宫上。”
“我过来也是为了盯着那大墓。”
“大墓可能会影响岭南的诸多气运，禅教玄教的那些人早就在边关布下手段，未来演变如何可不好说。”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放轻了一些。
“不过那些事情都还比较远，现在担心也没用。”
“你还是先将自己的实力提升上去更重要一点。”
陆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正好我这里东西不少，若是能出手就最好。”
他说着便将整理好的那些宝物从玄戒中取出来，在桌面上逐一摆开。
这些从陆潜和空老手中得到的东西，被分别归拢成几小堆。
宁青虹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扫了一圈，没有一一拿起来细看。
像是只凭一眼就已经大致估出了它们的成色。
“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到这事了，提前准备好了不少东西，倒是省心了。”
陆沉大喜，脸上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笑意：“那好。”
他将那些物件又往前推了推。
宁青虹伸手拿起一枚玉符，在指间翻看了一下，又拾起一块原石掂了掂。
“这些东西我全要了。”
“其中有一些东西修补之后价值会更高，但现在只能折中，算你五枚五品大丹，如何？”
陆沉心里预期的数目是四枚。
毕竟那些残品中有几件破损严重，真要修复起来耗费的材料和工时都不是小数。
宁青虹给出的价格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即应了下来。
“成！”
宁青虹收起那些物件，她抬头看了陆沉一眼，饶有兴致道：“这些东西里面，应该还有一个更值钱，但是对你没用的东西吧？”
她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那话里的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陆沉知道她说的是噬龙枪。
那杆长枪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玄戒中。
他没有拿出来摆在那堆物件里。
他也知道，这可能是宁青虹，或者说她背后太子真正的用意之一。
那柄枪落在陆家手中是传承之物，落在旁人手中便是可以用来开价的筹码。
但他还是摇头：“那东西我留着可能有用，暂时还是算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把那杆枪取出来做任何展示。
宁青虹耸了耸肩，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也对。”
“毕竟是你血脉相关的东西，就看你到底能发挥几重实力了。”
她将那几堆已经收好的物件归拢进自己的玄戒里，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等到以后这东西对你来说要是没用了，你尽管给我。”
“说不定还能给你消解一点恩怨。”
陆沉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想着这种事情基本是不可能的。
陆家那些人太高傲了，怎么可能会缓和？
噬龙枪带回去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种屈辱，只会让他们变得更想要杀了他。
不过无所谓。
这噬龙枪要是真没用的话，还能在宁青虹手里换不少资源。
他想到这里时又看了一眼宁青虹。
太子爷确实是会做人的。
这种方方面面的计划都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反正不管其他的皇子是什么样，陆沉现在多少明白了谢星河说的那个朝廷里的根在哪里。
几日之后，百里道场。
陆沉盘坐在桃树下，将那枚刚刚到手的五品大丹托在掌心中端详了片刻。
丹壳表面光滑温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釉光。
他将丹壳捏开，将碎壳分给蹲在不远处山石上的青鹰和细犬，然后将那枚大丹送入口中吞服下去。
药力入腹的瞬间，像是一道温热的河流通入了丹田。
没有四品大丹那种爆裂的冲劲，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种持续绵长的推进感，顺着经脉逐层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生死二气在丹田中缓缓加速旋转。
黑色的死气和白色的生机像是两条被同时拨动的漩涡，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围绕丹田中央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比前一次更密更沉。
边缘处的轮廓正在从模糊的气流逐步显露出更具体的形状。
鳞片的沟壑比之前更深了，龙头的轮廓也比之前更加分明。
眉骨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已经初具形态。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气息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
每一寸鳞甲都在沿着前一次形变的边界继续向外延展。
随着药力持续渗透，那道他已经见过多次的虚空再次在他面前展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追那道雷霆的落点和城池的轮廓，而是先让自己稳住身形。
将感知朝着那道生机的源头匀速推进。
雷霆在虚空中炸开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视野。
炽白的光柱落下，生机从雷霆的落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被瞬间铺开的大网。
那些干涸的裂隙正在以比前几次更快的速度被新生的力量填满。
他的意识循着那道雷霆的轨迹逆流而上。
这一次他能坚持得更久。
不再像是被水流裹挟，而是像一艘逐渐适应了浪头的船，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朝那道光芒的源头不断拉近距离。
那道横亘在虚空中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在边缘处停步。
而是将身形朝着城池的方向靠近。
穿过那层莹白色的仙光屏障，落在了城池最外围的建筑群中。
城池从远处看并不算大，可当他真正踏入其中时，才发现落身的地方，算下来只是这座巨大城池中最外围也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郭城。
与城中那些高耸入云的琼楼玉宇相隔着极远的距离。
可即便是这最外围的区域，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郁的仙蕴。
街道两侧的石砖缝隙中偶尔能看到极细的金色光痕在流淌。
像是那些砖石本身就在自行运转着某种循环。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石板路面温润如玉。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气息从脚底渗入他的感知中，让他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中不断的净化提纯。
他还没来得及走进街道尽头那座半敞的殿门，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空虚感从躯体的方向传来。
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绷到了尽头。
那股将他托在这片空间中的力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退下去。
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从修炼状态中清醒过来了，重新坐在桃树下，膝上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温润的触感余韵。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梦中的细节还在眼前没有完全褪去。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起身。
只是闭着眼将方才看到的那座小郭城的街道轮廓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