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安年初四就上班。
虽然人是到了，倒是魂还在外面飘着……
节假日刚一结束，徐平安懒懒散散什么都懒得干。
好在过年期间，领导们也不在厂里吃小灶。
外面的各种应酬都忙不过来呢！
而二食堂，现在已经被徐平安经营得像铁桶一样，很多事都不需要他操心。
这种咸鱼的日子一直过到正月十五，徐平安总算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之后，新的事情就来了。
夜校开学了！
正月十八，是夜校开学的日子。
徐平安在家吃过晚饭，把厂里发的军绿色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就打算出门。
“哥，你课本带了没？”
对于这懒散的大哥居然会愿意去上夜校，徐芳是很疑惑的。
手里攥着两本崭新的教材，看着大哥挎着空包就想走。
徐芳有些搞不明白，如此态度为什么会想着去上夜校？
徐平安一拍脑门，转头将两本新书拿起，塞进挎包里。
“差点忘了！”
教材是昨天下午去夜校报到的时候领的。
《职工初中语文》和《职工初中数学》，封面上还印着“四九城市第二职工夜校”的字样。
夜校设在鼓楼东大街原私塾学堂里。
这地方以前是家私立学堂。
战争期间，老板直接关门跑路了，据说是南下，去往港岛、南洋一带了。
老板跑路后，这里空了好多年，破败不堪。
直到去年，教育局拨了笔款子，将这里改成了职工夜校。
这两年扫盲是社会的大趋势，扫盲工作已从前两年的提倡，发展到现在开始摊派任务了。
这种事情有好有坏。
好处是，现在夜校发的毕业证国家是承认的。
比如徐平安现在进的这个初中班，到时候拿到毕业证就是初中毕业……
徐平安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扫盲证班的毕业证，简直惨不忍睹！
徐平安到的时候，班级里已经来了20多号人了。
基本上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有穿工厂工装的，有背电工包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中年人。
那几个都是早年参加工作的……
解放后要想进机关单位工作，学历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徐平安？”
徐平安还没进班级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朱盛？
回头看去，果然是朱盛。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年轻人。
“还真是你啊！我刚才看背影就像。”
朱盛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了徐平安肩膀一拳。
朱盛这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带着点淡淡的优越感。
两顿酒一喝，差点跪着叫爸爸！
“我昨天报名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我还没看到你呢！”
徐平安笑着回了句。
“昨天晚上有招待，我来的比较晚！”
“怪不得！”
朱盛嘟囔了一句。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周文远，市供销社的统计员，我发小！”
徐平安伸手跟他握了握手。
“你好！”
周文远是个瘦高个，二十三四岁，戴了副眼镜，说话语气不急不缓。
三人进屋后，找了个并排的座位坐下。
教室是一个大间，摆了40来张旧课桌，桌面坑坑洼洼，还被人用小刀刻了字。
徐平安坐下后，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类似的“早”字。
想了想，鲁大师好像是浙省人……
屋里不算安静，都是成年人了，见面以后至少都会互相客套两句，打探些消息。
再说了，老师也还没来呢……
“话说回来，你怎么也来学习？”
徐平安对于朱盛的到来还是挺好奇的。
他自己是因为知道未来的发展，知道紧跟国家的局势。
别的不说，就光在这夜校初中班里拿个学习标兵，以后都是一份不错的履历。
人生其实就得跟着国家的政策方向走。
就像李怀德说的，让厂里几个学历不高的小领导过来夜校上个学充个电，就跟要他们命似的。
这种人以后还想进步？
门都没有，做梦都不行！
但是通过跟朱盛几次接触，感觉他也不像是愿意主动学习的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脱产学习，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痛苦值翻倍！
“我爸说这仗差不多打完了，后面得有文化……”
徐平安听到这话一愣，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小子，看样子还挺有背景的……
普通人家的老爸能在这个年代有这样的认知？
想想都不可能！
毕竟就连娄半城那种见识广阔的人，在这个年代，都像是被迷雾遮了眼，整个人随波逐流，看不清未来！
“要我说，有这功夫咱不如去喝两杯！”
“那你可走错地了，酒馆在前门！”
“嘿，那要不下课以后咱俩去？”
说着，看向旁边的周文远。
“老周，你要不要一起？”
周文远推了推眼镜。
“放学都九点了，就快别折腾了！”
“嘿，你可真扫兴！平安呢？”
“我明天还要上班！”
来这里都是学习的，喝什么酒？
万一被朱盛的高管爸爸知道了，还以为是自己带坏了他儿子……
“平安，你是哪个厂子的？”
一直沉默的周文远也被周围环境影响，加入了聊天的行列。
“轧钢厂二食堂主管，顺便掌勺做厂里的招待餐！”
周文远眼里的惊讶一闪而逝。
“能做招待？那你这水平应该可以啊！哪天能不能尝尝你的手艺？”
“没问题，约个时间就行！”
“你要是有什么急需的东西，可以找我，我可以帮忙联系！”
送是不可能免费送的，他也送不起。
但是在这个年代，能给介绍一个渠道，就已经是很强的人脉了。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小胖子转过身，凑了过来。
“你们好，我叫楚向东，朋友都叫我胖东！副食品公司的……”
说实话，这个时候，胖子还真挺少见的！
徐平安什么物资都不缺，都不敢吃胖……
太显眼了！
而他的徒弟，那个所谓的胖子王金斗，也只是稍微壮了一点而已！
而今天，徐平安却见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胖子。
“东来你好，徐平安！”
楚向东一时之间有点疑惑，东来这个称呼从何而来？
可惜没等他搞清楚心中疑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走进班级，手里夹着点名册。
虽说过来夜校的都是成年人，但是老师的气质一看就与大家不一样。
“安静！”
老师敲了敲讲台，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陶明礼”三个字。
“我姓陶，陶明礼，以前在京师大学堂教过书，解放后在中学教了几年语文，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班主任了！”
陶老师虽然头发花白，但是说话中气十足。
即便坐在教室最后排，也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徐平安只觉得好像梦回小学时代，喘气都不敢大声！
“数学老师姓陈，在工业学院教书，明天晚上的课由她来上！”
说着，陶老师翻开点名册。
“现在开始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