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
黑煞城高大的玄黑骨门前，十余名手持白骨重矛的蛮兵正懒散地倚靠在冰墙边避风。
城门中央，悬挂着一颗磨盘大小的灰白独眼兽头，瞳孔泛着暗红幽光，正是守城重器图腾骨镜。
陈安与曹景堂一前一后穿过城门隘口。
幽红的光芒自二人头顶扫过，骨镜中的兽瞳只是转动了一下，便重新合拢，并未触发任何警讯。
守门的蛮兵校尉仅仅抬眼扫了扫二人身上破旧的兽皮甲，见其面相凶恶，权当是打外围冰原回城修整的巡弋斥候，连盘问的兴致都欠奉，摆了摆手便放了二人进城。
穿过阴暗厚重的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同于大乾城池的亭台楼阁，整座黑煞城内充斥着一股蛮荒的粗暴气息。
街道宽达二十丈，皆是用灰黑色的冻土夯实而成。
两侧的建筑几乎全是巨大的白骨穹顶与厚重黑冰屋，屋檐上随意悬挂着各种荒原凶兽的颅骨与干瘪兽肉。
街道上往来的蛮人极多，有的赤膊上身，露出布满血色图腾的坚实肌肉。
甚至还有不少被铁链锁住脖颈的粗壮异族奴隶，正吃力地拉拽着满载重货的冰橇。
嘈杂的喧嚣声冲天而起。
陈安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耳畔微动，将周遭所有的议论声尽数纳入耳中。
然而下一瞬，陈安的眉头却不自觉地拧紧了半分。
“乌鲁哈……扎克巴……赤鲁……”
“图兰古！煞尔克……哈克莫！”
入耳的声响，全是一串串晦涩且含混不清的音节。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此前在锁龙关之上，脱不花也好，那两尊三品蛮将也罢，与他交手对骂时，口中吐出的皆是极其纯正的大乾官话。
这让陈安潜意识里认为关外蛮族亦修大乾言语。
如今真正深入极北三千里的蛮荒腹地，他才骤然反应过来。
战场上的蛮将通晓官话，是为了知己知彼。
而在这蛮荒内部，这些低阶蛮兵与平民之间流淌的，根本就是他们部族流传了数千年的古蛮土语！
在这座城里，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聋子。
陈安眉头微微一蹙，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寻不到线索，听不懂言语，神念若是大面积强行搜魂，极易引起地脉大阵警觉。
就在陈安思索破局之法时，走在身侧半步的曹景堂却忽然偏过头，嘴唇微动，一道细微的传音稳稳落入陈安耳中：
“国师，左边那铁匠铺的两个蛮子在骂娘，说这大雪天封了路，赤熊部要的三千柄血煞重矛怕是赶不及交货了。”
陈安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向曹景堂。
曹景堂依旧躬着身子，神情自若，视线又落向前方街角几名正围在一起撕扯冻肉的蛮兵统领，继续传音：
“那几个百夫长在商量晚上去骨灵窟找女奴快活，还抱怨说城中心的地穴这几日冷得邪门，上头派去挖矿的奴隶冻死了足足上百个，尸体全被扔进血池喂了图腾灵兽……”
陈安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诧异。
“你懂蛮语？”
曹景堂见陈安发问，顿时直起了一点腰杆，不由得得意了几分。
“回国师，当年家父留下的征战手记里，附了一本厚达两寸的《蛮荒百部言录》。”
说着，曹景堂干咳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
“罪官当年自知打仗不行，生怕上了战场被蛮子俘虏，连求饶都叫不明白。”
“所以罪官足足花了三年功夫，把天狼部、赤熊部常用的十三种方言土语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蛮族骂人祖宗十八代的俚语，罪官都能倒背如流。”
陈安深深看了曹景堂一眼。
人皆言宣平侯曹景堂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草包，如今看来，这厮能在大乾军方与朝堂内斗中活到今天，绝非单凭宣平侯府的荫庇。
把怕死这件事钻研到了这个地步，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一尊绝无仅有的奇才。
“好。”
陈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传音道：“你方才说，城中心的地穴这几日冷得邪门？”
“千真万确！”
曹景堂重重点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那几个百夫长亲口说的，说是地脉深处的寒气逆流，连三品蛮修下去都得被刮掉一层皮。”
极寒逆流。
冻毙气血强悍的蛮族。
陈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寻常的极北寒气断无可能霸道至此，能透过千丈冻土反冲至城中，定是地底深处有本源神物在孕育或者暴动！
万年玄冥重水，八成就在那座地穴下方！
只是……该怎么从这座城池之中，拿到那个东西，这又成了一个难题。
硬闯，绝非上策。
此城依附于赤熊部，地脉大阵必定与蛮族强者的神魂气血相连，一旦引动禁制，甚至可能引来二品的蛮族强者。
正思索间，一阵沉重粗暴的踏雪声自拐角处骤然传来。
一队身披重甲的蛮族甲士踩着冻土大步逼近。
这队兵卒共有八人，个个身形魁梧，腰间悬挂着雕刻狼头的厚重铜牌，手中握着满是倒刺的血色骨鞭，眼神凌厉森冷。
为首的小队长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陈安与曹景堂身上。
两人身上套着从荒原缴获来的破旧狼皮袄，风尘仆仆，看起来与城外巡逻归来的落单斥候全无二致。
“哈克鲁！达古拉曼！”
蛮兵小队长迈步上前，手中血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爆鸣，嘴里吐出一连串凶狠暴戾的蛮语。
他抬手指向二人，眼底满是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曹景堂在大乾神都向来是前呼后拥的宣平侯，统领过五十万王师，何曾被区区一个五品蛮兵这般指着鼻子喝骂？
“找死……”
曹景堂眼底寒光骤闪，眉毛倒竖，本能地便要一掌将眼前的蛮子拍成肉泥。
“你想死，别拉着老夫。”
下一刻，陈安的声音在曹景堂脑海深处回荡：“正愁找不到借口进地穴，他们送上门来，顺水推舟便是。”
曹景堂后颈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惊醒过来，暗骂自己糊涂。
如今是在极北蛮荒老巢，不是在神都的大帅府，真动了手，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敛去怒容不过一瞬之间，曹景堂那张满是横肉的蛮修面孔上，瞬间堆满了谄媚。
他弓下腰身，嘴里噼里啪啦吐出一串极为地道的蛮荒土话，语调谦卑，甚至还带着几分求饶的颤音。
那蛮兵小队长见这斥候如此识相，脸上的暴虐之色稍缓，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反手将两柄骨刀扔在雪地里。
他收起骨鞭，偏了偏头，厉声喝令二人跟上。
曹景堂连忙踢了踢地上的雪沫，拉了拉身上的皮袄，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末尾，同时嘴唇微动，向陈安传音解释：
“国师料事如神！城主府下了死令，地脉矿脉急缺人手，这帮督工正满大街抓落单的斥候和低阶蛮兵充当死士下井。”
陈安面无表情地迈步前行，心头微动。
越是急迫强征人手，越说明地底的异动已经到了黑煞城高层难以压制的地步。
这趟顺风车，搭得正是时候。
一队人沿着宽阔的冻土主道一路向内城疾行，穿过两道满布血色符文的骨制关隘后，四周的温度骤然降到了极点。
风雪在半空中便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生生冻结成冰屑。
前方赫然出现了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巨大露天盆地。
盆地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要五人合抱的玄冰巨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手腕粗细的玄铁锁链，密密麻麻地垂入中央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口周围，此刻已黑压压地挤了近两百人。
除了被铁链拴成一串的干瘦异族奴隶外，还有数十名与他们一样被强征而来的落单蛮兵。
所有人冻得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过去！”
蛮兵小队长推搡了一把，将陈安和曹景堂粗暴地推进了人群中。
一名负责登记的蛮族执事甚至连头都没抬，随手从堆积如山的器械堆里抽调出两柄黑沉沉的长镐，扔到了陈安脚下。
长镐入手冰凉沉重，尖端泛着暗沉乌光，赫然是用大乾军中极难见到的破罡精铁铸造。
这等能轻易破开五品武者防御的灵矿，在此地竟被粗暴地当成凿冰工具。
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炸响。
盆地边缘的一座白骨高台上，走出一尊身披黑熊战甲的魁梧身影。
此人身高接近一丈，裸露在外的双臂上盘踞着一条条暗青色的蛮纹，浑身散发着堪比四品巅峰的气血烈阳。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矿队，声音如同滚雷般砸落：
“赤熊主部大祭司要的玄冥水魄晶，今日必须凑齐！”
“第一梯队、第二梯队进去的人全死绝了，你们是最后一批！”
副城主拔出腰间两柄门板大小的巨型骨斧，狠狠斩在脚下白骨台上，煞气滔天：“每人手里的大皮袋，必须装满三块极品水魄晶带出来！”
“完不成差事的，不用上来了，直接扔进血池喂祖灵！”
话音未落，人群中几名蛮兵顿时面露惶恐，低声喧哗起来。
曹景堂侧着耳朵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脸色逐渐难看，迅速向陈安同步传音：
“国师，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这帮蛮子说，那坑底原本是黑煞城的极寒灵矿，但三天前地脉深处不知何故暴动，涌出了一股纯黑色的绝阴寒煞。”
“那寒煞极度邪门，不惧气血，反倒以修道者和蛮修的气血为薪柴！凡是沾染上一丝的，经脉脏腑在三个呼吸内就会彻底冻结成冰渣，敲击一下便碎成粉末！”
“前面下去的两批精锐蛮兵，连底层的矿石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了！”
曹景堂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握着镐柄的手掌有些发僵。
能把体魄强悍的蛮修活活冻成冰渣，底下那东西的凶残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陈安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炙热。
这种特征，反而像是万年玄冥重水本源外溢时，伴生而出的九幽绝阴煞！
寻常武修视其为穿肠毒药，避之唯恐不及。
但对他陈安而言，却是作为自己第三个载体的好东西！
人群中，一名身负重伤的异族奴隶因恐惧过度，怪叫一声，丢下手中的铁镐便要朝着盆地边缘的雪道逃窜。
呼！
骨台上的那蛮族强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记骨鞭破空甩出。
啪！
那名逃出不过数十步的奴隶，整个人在半空中被狂暴的气血鞭芒生生抽爆，猩红的血雨碎肉噼里啪啦砸落在雪地上，瞬间被极寒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临阵脱逃者，下场便如这只肉彘！”
那人收回滴血的骨鞭，面色狞恶：“开闸，入井！”
四周数十名手持白骨重矛的重甲蛮将轰然踏前一步，冰冷的矛尖齐刷刷指向矿队，形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铁桶包围圈。
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啦作响。
覆盖在地穴入口处的万斤玄铁闸门被缓缓拉起，露出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呜！！
闸门升起的刹那，一阵阴风呼啸而出，如同地底万千恶鬼在齐声哀嚎。
原本弥漫在盆地中的风雪，竟被从洞口倒灌而出的幽蓝寒气瞬间同化，空气中凝结出一颗颗细碎的深蓝色冰沙。
“走！”
蛮将手中的长矛重重砸在盾牌上，厉声催促。
人群在长矛与血骨鞭的逼迫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顺着那盘旋在黑洞峭壁边缘的万丈冰阶，一步一步朝着地底深渊走去。
陈安提着破罡精铁长镐，神色淡然地混在队伍中段。
曹景堂紧紧贴在陈安身后，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呼啦！！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深渊入口宛如一张狰狞巨兽的血盆大口，将这两百余人的采矿队伍尽数吞入腹中。
刚下行不过百余丈，坑道内的温度便呈现出断崖式的狂跌。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几名蛮兵猛然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他们体表刚刚升腾起抵御严寒的血色气血，在接触到那倒灌而来的深蓝寒煞瞬间，竟如同火星落入冰窟。
咔嚓！咔嚓！
冻裂声在死寂的隧道内突兀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蛮兵身躯骤然僵硬，他们体表原本鲜活的气血光晕，在眨眼间被那抹深蓝彻底冰封，连同皮肉骨骼一并化为了剔透的蓝色晶体！
后方的一名奴隶脚下一滑，肩膀轻轻撞在了其中一尊蛮兵身上。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尊蛮修身躯，竟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当场四分五裂，崩碎成满地冒着森森寒气的暗红色冰渣。
队伍的行进速度骤然一滞。
然而后方押送的蛮将却视若无睹，只是冷酷地用骨矛继续向前推进，将所有人逼向那黑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