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乙木青龙髓？”
陈安眼皮微抬，看向了寂灭法师，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当年大乾立国，老宣平侯统帅青龙卫，为先帝平定南疆瘴疠之地，斩杀三头千年化形巨蟒，立下拓土大功。”
寂灭法师慢条斯理地捻动念珠：“战后论功行赏，先帝特赐下一截深埋青龙主脉核心的万载乙木青龙髓，助其镇压体内积郁的南荒火毒。此物可活死人肉白骨，更是天地间至精至纯的木行神粹。”
陈安闻言笑了笑：“老侯爷已逝，如今这宣平侯府的主人，正是那位在白沟驿领着五十万大军逃命的曹大元帅。”
“正是他。”
寂灭法师微微颔首：“曹景堂虽在最后关头砸碎玄武门迎王师入京，算得上一桩功劳。但他葬送朝廷五十万精锐，致使天下大乱，降军将领、朝中文武无不对其切齿痛恨。”
“陛下为了安抚军心与降臣，未杀他，却已传下严旨，命三千神武卫将宣平侯府团团围住，画地为牢。无旨意，曹氏一族敢出府门半步者，立斩不赦。”
寂灭法师睁开无瞳白眸，正对陈安：“曹景堂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在府中犹如惊弓之鸟。”
“夜不能寐，既怕陛下卸磨杀驴清算旧账，又怕昔日军中袍泽潜入侯府取他项上人头。此物是曹家最后的底蕴，你要他交出来，无异于要他的命。”
“人在，东西在，那就好办。”
陈安站起身，脸上多了一丝丝的笑意：“死人身上取东西麻烦，活人反倒容易。只要怕死，就有价码。”
言罢，陈安朝老僧略一拱手，径直走出禅房。
呼！
一步迈出，清风骤起。
陈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寂灭法师的视野之中。
寂灭法师看着陈安离开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
“咱们的这个国师，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啊！”
“老衲……还真的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寂灭法师手中的佛珠不断的攒动，嘴角泛起了一丝丝的笑意。
……
神都，崇仁坊。
昔日门庭若市的宣平侯府，如今冷清无比。
长街两侧，三千身披玄铁重铠的神武卫甲士按刀肃立，目光森然。
十六具破罡重弩架在街口敌楼之上，冰冷的箭头全部对准侯府高墙。整座府邸上空，笼罩着一层暗沉的封灵光幕，彻底断绝了内外天地灵气的流通。
陈安踏空而来，落在侯府朱红大门之前。
“来者止步！”
守门统领大喝一声，长枪交错而出。
然而，当他看清陈安腰间悬挂的暗金紫龙令符时，脸色骤变，手中的精钢长枪瞬间收回，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国师大人！”
哗啦啦！
街口数百名神武卫甲士齐齐收刀躬身，甲片碰撞声沉闷有力。
“开阵。”
陈安吐出两个字。
“遵命！”
统领不敢有丝毫迟疑，从腰间摸出一面青铜令牌，对着上空的灵光一晃。
嗡！
坚固的封灵大阵泛起阵阵水波般的涟漪，裂开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
“曹景堂近日如何？”
陈安随口一问。
统领低着头，恭敬回道：“回国师，自大军围府以来，曹侯……曹罪官便闭门不出。前几日夜里府里时常传来器皿碎裂之声，据后厨采买的杂役说，他已三日未曾合眼，整日抱着御赐的龙雀剑，见着黑影便拔剑狂砍，神经已然有些错乱。”
陈安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迈步跨入阵法裂缝。
进入侯府前院，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无人清扫。
回廊间偶有几个穿着素衣的仆从走过，个个面容惨白，见着大步走来的陈安，吓得扔下手里的水盆扫帚，连滚带爬地钻入侧门躲避。
整座侯府，充斥着大难临头的死气。
陈安目不斜视，顺着汉白玉甬道穿过垂花门，径直来到议事正堂。
两扇雕花楠木大门虚掩着。
陈安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尤为突兀。
大殿内并未点烛，光线昏暗，浓郁的酒气与安息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堂内一片狼藉。
几案歪斜，珍贵的官窑瓷器碎片散落一地，案头上厚厚一叠皆是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请罪折子，墨迹被冷汗与酒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而在正堂主位前，一道穿着白色中衣的身影正来回踱步，步履虚浮，脚跟发软。
正是昔日的征北大元帅，曹景堂。
听到开门声，曹景堂浑身汗毛炸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然转身。
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整张脸憔悴得脱了相，胡茬凌乱。
“谁？是谁敢闯本帅的大堂！”
曹景堂厉声嘶吼，反手仓啷一声拔出了横在案上的龙雀宝剑。
赤红剑光在昏暗的堂屋内骤然亮起，剑尖疯狂颤抖，直指门口。
然而，当逆光而立的陈安缓步踏入屋内，曹景堂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护国国师，陈安。
“陈……陈国师？你……你来作甚？”
曹景堂步步后退，退到案几旁无路可退，背脊死死抵住坚硬的紫檀木案，嘶哑着嗓子喊道：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本侯……本侯献玄武门有从龙之功！陛下答应过，保我曹家满门富贵！”
他死死盯着陈安那双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中带着哭腔：
“是陛下派你来的对不对？那帮降将逼他杀我对不对？你是来宣旨……赐我鸩酒，还是要取我项上人头？！”
殿内杀机未现，曹景堂却已把自己逼入了死局。
他自小长在温室，一切地位修为皆靠皇室丹药与父辈荫庇堆砌，大难临头时，所谓的二品战力在陈安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陈安站在门槛内，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若真要取你首级，此刻进门的就该是神武卫的斩马刀，后头再跟着三尺白绫与鸩酒。”
陈安径直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紫檀木椅前坐下，嘴角带着一丝丝的笑意看向曹景堂。
“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曹侯便该庆幸，自己脖颈上的脑袋暂时还稳当。”
曹景堂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陈安，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将龙雀宝剑仓啷一声插回剑鞘，颓然靠在案几上。
“国师大人……”
曹景堂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府外三千甲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不在宫里伴驾，屈尊踏入我这死牢一般的破落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来取一样东西。”
陈安淡然开口。
“何物？”
“当年先帝赐给老宣平侯的万载乙木青龙髓。”
此言一出，原本瘫软的曹景堂身躯骤然紧绷。
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眸瞪得滚圆，脸色瞬间涨红。
“不可能！”
曹景堂想都没想，厉声喝绝：“万载乙木青龙髓是家父当年率青龙卫平定南荒瘴疠，血战断臂，才换得先帝赐下这一截神物！你……你这是要刨我曹家的祖坟！”
曹景堂拔高了声调：“本侯就算死，也绝不把家传底蕴拱手让人！”
“死？”
陈安轻笑一声。
“曹侯以为，你现在离死还有多远？”
陈安抬眼，满眼的讥讽。
“你以为献了玄武门，引王师入城，便能靠着所谓的从龙之功保满门富贵？”
曹景堂呼吸一滞。
“白沟驿弃营南逃，丢弃深沟高垒三十里，葬送大乾五十万精锐辎重。莫州献城，让数十万王师沦为降卒，至今群情激愤。”
陈安继续说道。
“如今神都城内，耿长寿、郭不为、裴烈等军中宿将，哪一个不想生啖你的肉？”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陛下免你死罪，下旨围府，不过是暂且弹压降将与宗室的怒火。”
“等北境防线稳固，四海升平，朝廷腾出手来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你猜，陛下是会保一个遗臭万年的草包，还是用你的人头，去祭奠那五十万枉死的冤魂，以此收买天下军心？”
曹景堂面上的血色寸寸褪尽，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这些道理，他这几日夜不能寐，早已在心头推演了无数遍。
朝堂文官可以为了自保颠倒黑白，但数十万降军的恨意是实打实的。
姜无忌是马背上夺天下的雄主，绝不可能长久容忍一个让天家蒙羞的弄臣苟活。
“那我能如何？我还能如何？！”
曹景堂失控地抱住脑袋，抓扯着凌乱的发丝，带着哭腔低吼：“降也降了，门也开了，天下人都在骂我！陛下要杀我，我逃不掉，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扑爬到陈安脚边三尺之外，仰起头，眼中泛起疯狂：“国师……你既说我还有救，你定有办法对不对？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