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这条命，是王爷在乱葬岗捡回来的。”
侧后方，青雀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青雀无名无姓，王爷剑尖所向，便是剑锋所指。纵是神都禁宫，亦敢递出一剑。”
姜无忌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黑石桌对面。
枯瘦老僧寂灭法师低眉垂眼，右手拇指缓缓拨动着一串念珠。
“法师？”
姜无忌语气发沉：“白巾军蛰伏定阳、云沧数年，百万死士是否还能握得住刀？佛门弟子，可还敢饮帝王血？”
密室陷入死寂，唯有骨念珠转动的嗒嗒声回响。
三息后，寂灭法师停下指尖动作，那双苍白眸子微微抬起，直面姜无忌的逼视。
“反，自然要反。”
老僧嗓音枯哑：“但，王爷急不得。”
“急不得？”
姜无忌眼神一厉，猛地抓起桌上染血的圣旨，狠狠拍下：“姜天文的屠刀已经贴在本王喉咙上了！”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他连入京扶棺都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步便是削去三郡兵权，收归神武卫！届时神武禁军合围北境，我等皆是瓮中之鳖，引颈受戮不成？！”
面对姜无忌的质问，寂灭法师面色不改，枯槁的手指蘸了蘸石桌上的残茶，在石面上画了一道笔直的长线。
“王爷看这道线，是大乾的天命。”
老僧语调极缓。
“新皇登基，手握大行皇帝传位正统大印，神都城内驻防百万禁军，更有护国大阵庇护。大义在他，民心在他，天下宗门名宿的大势，如今都在他那一侧。”
“北境三郡方定，蛮族虽退，元气未复。神武卫满打满算不过十万精锐，若是此刻率先挥戈南下，天下人会如何评判？”
寂灭法师白眸微转，继续说道：“天下人只会说，燕王姜无忌贪恋兵权，抗旨不遵，乃是大乾首恶逆贼！”
“届时朝廷降下一纸诏书，命南境定王，西凉楚王以及十三州万千宗门共击之，王爷麾下的大军，能挡得住天下群雄的滔滔大势？”
姜无忌脸色微微泛白，按在桌上的手掌收拢成拳，指甲刺破掌心，再次溢出殷红血迹。
他不是蠢人，相反，在北境尸山血海中滚爬数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军争利弊。
只是那口被剥夺人伦大义的恶气，几乎要撑裂其胸膛。
“那便坐以待毙？任由那黄口小儿一道接一道旨意将本王剥皮拆骨？！”
“非也。”
寂灭法师抹去石桌上的茶水水痕：“天道循环，向盛极而衰。新皇姜天文年轻气盛，刻薄寡恩，不许皇叔奔丧，已是失了孝悌纲常。”
“此子心胸狭窄，眼中容不得沙子，登基之后首要之务必是削藩。”
“而天下藩王之中，并非唯独燕王一人。”
“南境定王，统御南岭三十六蛮部，麾下四十万水陆大军，桀骜不驯。王爷若在北境俯首帖耳，作出一副惶恐自保的模样，新皇的第一柄刀，会落在谁的头上？”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坐在一旁的陈安目光微凝，心头浮现出一抹赞赏。
这老僧不愧是操盘白巾乱局十余载的魔门巨擘，眼界毒辣，深谙人性与帝王心术。
“法师之意，祸水南引？”
姜无忌沉声道。
“不是引，是大势所趋。”
陈安此时平静接过了话头。
姜无忌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风谷掌教：“陈掌教有何见解？”
陈安淡然一笑：“枪打出头鸟。谁先起兵，谁就是天下共诛的逆贼。”
“可若是朝廷先将别的藩王逼反，大乾烽烟四起，那局势便由不得神都做主了。”
说着，陈安望向姜无忌。
“王爷如今要做的，不是起兵，而是称病。新皇不准王爷进京，王爷便在燕郡悲痛欲绝，吐血伤重。”
“一面修书神都表忠心，一面将定阳、云沧的所有粮草铁矿暗中抽调封存，锁龙关加固三层，严防朝廷探子。”
“只要王爷隐忍半年，以新皇那等急躁心性，必定按捺不住对南境动手。待南境反旗高立，大乾山河震荡，天下州郡自顾不暇之时……”
陈安嘴角泛起一丝弧度：“王爷方可昭告天下，称新皇受内廷奸佞蒙蔽，弑父幽兄、屠戮宗亲。届时，王爷提北境十万百战铁骑挥师南下，不叫谋反。”
姜无忌眼神骤然一亮，死死盯着陈安：“那叫什么？”
“那叫，奉天靖难，清君侧。”
陈安语气平和，却是令得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都忍不住一震。
“好一个奉天靖难，清君侧！”
姜无忌抚掌低呼。
“好，好得很！”
姜无忌长身而起，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
“青雀。”
“在。”
“传令王府暗卫，挑三具死囚尸身伪装成染病之相，对外宣称本王痛失先帝，哀毁骨立，卧榻不起。三郡政务，暂交军师中郎将代行。”
“遵命。”
姜无忌又看向寂灭法师。
“白巾教旧部，即刻潜入江南与中原腹地，新皇无论有何削藩动向，添油加醋，务必让定王那老匹夫坐立不安。”
“阿弥陀佛，贫僧省得。”
寂灭法师微微阖首，再次转动手中的白骨念珠。
安排妥当，姜无忌重新将目光落在陈安身上，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多了一份郑重。
“陈掌教，大局若启，北境三郡的武道宗门与后方安宁，皆系于黄风谷之手。《太虚引魂真章》你已取走，若还需要何种地脉资粮，王府宝库任你支取。”
“王爷放心，黄风谷自当严阵以待。”
陈安站起身，拱手告辞。
“若无他事，陈某便先行回宗闭关了。”
“去吧。”
片刻后，石门轰然开启，陈安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掠出了地下密宫。
待到陈安离去之后，姜无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青雀二人笑着说道。
“看来本王还是没有看错这陈安！”
“奉天靖难……好一个奉天靖难！”
姜无忌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好了，毕竟太祖尚在的时候，便是曾经说过。
若朝中有蒙蔽圣上之奸逆着……各路藩王皆可奉天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