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饺子包得比往年多。
林婉一大早就和好了面，猪肉白菜馅里多切了一把葱，是宋谦在仓库门口那块地里种出来的。
苏禾坐在灶台边擀皮，林婉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宋谦坐在门槛边上择葱，把黄叶掐掉，根须切干净，在水盆里洗了两遍，沥干水放到案板上，没有多说什么，但动作里透着一股自若，像是对这间屋子里的氛围已经熟稔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林婉往锅里撒了一点盐，说这样皮不破。她看了一眼坐在灶台边的宋谦，又看了一眼正在添柴的苏禾，什么也没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饺子出锅的时候，苏禾烫得直呼气。宋谦接过去，帮她放在桌上。她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宋谦坐在她旁边，也夹了一个，蘸了醋，吃得不急不慢。他吃完第一个，又夹了一个，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比我老家的好吃。”
林婉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那明年过年还来，我再给你包。”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太顺口了，赶紧低头把饺子盛进碗里，像是刚刚那句话只是顺嘴带出来的。
苏禾低着头咬了一口饺子，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特别的味道。她没有抬头看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吃完饭，林婉收拾碗筷，苏禾送宋谦到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头顶。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苏禾伸手接过来，是一把小梳子，木头做的，齿密，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被反复摸过的温润感，像是被手心摩挲过很多遍，已经带上了温度。
“上次去县里的时候买的，想着你用得上。”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头发有时候乱了，随身带着方便。”
苏禾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木梳。梳背上有浅浅的纹路，像是木头本身的肌理，没有上漆，但被磨得很光滑。她把梳子攥在掌心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等她开口，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不着急，也不催。
苏禾开口了：“宋谦，你明年春天还在这儿吧？”
宋谦看着她，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说了一句：“地里的葱蒜都种好了，药材基地刚播完种，供销社下个月的订单还没赶完。”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像是在清点自己留下来的理由，“走不了。”
苏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在夜色里不太容易看清，但他看到了。
“那就好。”她把梳子收进兜里，“回去吧，天冷。”
吃完早饭，苏禾正准备去仓库看一眼，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到宋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我爸妈来信了。”
他走进来，没有拐弯抹角，像是想让她第一时间知道。
他把信展开递过来，“他们那边恢复得差不多了，说开春之后可能能回城。”
苏禾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字迹端正，措辞克制。
信的最后一段提到，如果宋谦自己在村里有发展，留在原地也未尝不可，尊重他自己的选择。信的末尾署了父母的名字。
苏禾把信折好还给他：“那你爸妈开春能回来，是好事。”宋谦接过信收进兜里，点了点头。
上午，苏欢喜来了一趟。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几块糯米糕，表面撒了芝麻粒，是刚蒸好的。“家里做了糕，多了几块，你们尝尝。”她把碗放在门墩上，没有多停留。
她比以前瘦了，但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之前那样乱蓬蓬的。
苏禾叫住她：“你吃了没？”苏欢喜站住，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没。”
苏禾让了一步，示意她进屋。苏欢喜犹豫了一瞬，跨过门槛，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林婉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荷包蛋放在她碗边。苏欢喜低头看着那个蛋，没有道谢，只是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
中午，灶台上摆了几样菜。林婉炒了一盘腊肉蒜苗，蒜苗是宋谦在门口那块地里种的，掐了头茬，嫩得能掐出水。
宋谦也留下来吃饭，坐在苏禾旁边，筷子用得自然。
苏欢喜坐在灶台对面，低着头吃，没有参与大家的闲聊。她每样菜都夹了一些，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慢慢找回吃饭这件事的节奏。
吃完饭，宋谦在院子里帮苏禾修一个松了的板凳腿，苏禾蹲在旁边递工具。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苏禾递过去一把锤子，宋谦接住，把钉子敲进去，又用指腹摸了一下钉帽，确认没有凸出来的棱角。
苏禾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你爸妈回城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宋谦没有抬头：“他们回城是他们的事。我那边都种上了，走不了。”
他把板凳翻过来放稳，用手按了按，“等开春药材发芽了，再说。”苏禾没有继续问下去。
傍晚，苏欢喜先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早点去坡上，把上次没浇完的那块地浇完。”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林婉在灶台边洗碗，像是无意中说了一句：“她今天倒是吃了一整个荷包蛋。”苏禾没有接话。
天快黑的时候，宋谦也起身走了。苏禾送他到门口，走到院门边，她忽然叫住他：“宋谦。”他停下来转过身，黄昏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怎么了？”
苏禾本来想说“你明年春天到底走不走”，但话到嘴边改了：“明天早上仓库那边有批货要装车，你来得早的话，帮我搬一下。”
宋谦看了她一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