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决定先做几罐炸酱试试。供销社的人说要样品,至少得让人看到成品是什么样、能放多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供销社,买了几只带盖的粗陶罐。
回家后熬了一锅新酱,比平时摊位上用的略干一些,水分收得更紧。
她想着,罐装的酱要放得住、经得起运输,不能太稀。
火候比平时多烧了一刻钟。
冷却后装罐,密封,贴上白纸标签,用毛笔工整地写了几个字:炸酱。
林婉站在旁边看她写那些字,没有出声,等她写完才开口:“要不要带两碗面去,让他们现场尝尝?”
苏禾想了想:“先带酱。他们要是不满意酱料,面做得再好也没用。”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边擦那几只陶罐。
罐子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宋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院门口,手里拿了个小木箱,里面有隔层,大小刚好能卡住几罐酱,合上盖子严丝合缝,提手也做得光滑顺手,不扎手。
“装酱的。”他把木箱递过来,“路上不会晃。”
苏禾接过来,把陶罐一只只放进去,果然卡得稳稳当当。“你什么时候做的?”“下午没什么事,顺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禾把木箱放在灶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有事吗?”
宋谦看着她:“怎么了?”
“我一个人去县里怕找不到路,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趟吧。”苏禾靠在灶台上,语气自然而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宋谦没有犹豫,像是在等她这句话等了很久:“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了村。苏禾提着木箱,宋谦走在她旁边,没有帮她提,但脚步放得很慢,跟她保持一致。
一路都是土路,碰到几个早起赶路的人,目光在宋谦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多看。
如今村里人对苏禾和宋谦走在一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连指指点点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到了县城,苏禾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供销社门市部。
周同志不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她,看了看她带来的样品,拧开罐子闻了闻,又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还可以。”他盖上盖子,“留下吧,等我们周科长回来看看,没问题的话再联系你。”
苏禾留了联系方式,地址是柳湾村大队部,又叮嘱了一句:“要是需要调整口味,随时叫人带话。”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木箱收进柜台下面。
从供销社出来,苏禾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市部的招牌,青灰色的门面,不甚起眼。
但她的酱被收进去了,他吃了,说了一句“还可以”。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一句大加褒扬更真实。
晚上,苏禾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跟林婉说了一遍。
林婉听完,问了一句:“那他怎么说?说还要再尝尝?”
“他说可以。”
林婉开心,“那就好。”
供销社的消息来得比苏禾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大队部有人捎话,说县里来电话,让她尽快带着样品再去一趟。
苏禾把剩下的那罐酱重新装好,放进宋谦做的木箱里,还是他陪她一起去的。到了县供销社,周同志正在办公室里等她。她把木箱放在桌上,拧开罐盖,周同志拿起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又放下,推过来一页纸。
“这是供货协议初稿,你看看。”
苏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条款不复杂,价格、数量、结算周期都写得清楚。她没有马上签字,说想拿回去看看,周同志没有意见,说签字之前随时可以来找他。
回村的路上,苏禾走得很快,宋谦跟在后头,隔着一两步远。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宋谦,那页纸上面写着,首批供货量一百罐。”
她说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自己的尾音也往上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没有读错。
宋谦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熬酱。”苏禾说,“我一个人熬不过来,得找帮手。”
宋谦想了想:“我能帮你。”
苏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生产场地的事,她跟林守义谈过之后批了一间村头闲置的旧仓库,墙体厚实,屋顶不漏雨,离井近,打水方便。
大队同意让她以副业组的名义使用,按年交使用费,从营收里扣除。
仓库不大,但收拾干净之后,足够摆下两口大灶和几张案板。
帮手的事,苏禾在村里问了一圈。
赵桂芝第一个应了,她做了一辈子饭,手脚利落,人也不多话。苏玉玲也来了,她力气大,搬搬抬抬的活全包了。
还有一个叫陈秀芹的年轻媳妇,男人在外地当兵,自己在村里带孩子,也想挣点零花钱,平时话不多,干活不挑,也能留下来做事。
加上林婉,加上宋谦,加上她自己,六个人,正好够周转,第一批一百罐的订单,六个人一起干,苏禾算了算工时,心里有了底。
准备工作做了三天。仓库里搭起临时的灶台,案板架好,陶罐提前洗好晾干。
第一批原料到齐的当天,苏禾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把肉末倒入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赵桂芝负责切肉和配菜,刀工利索;苏玉玲和陈秀芹负责灌装和密封,动作稳当;林婉负责看火候;宋谦负责搬货、送货、修灶和打杂。六个人各司其职,不紧不慢,但没有人闲着。
第一批酱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苏禾盛出一小碗,让每个人尝了一口。
赵桂芝咂了咂嘴:“比上回吃的那锅还香,酱色也透亮。”
苏玉玲把碗递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酱色,说了一句,“盼娣,你这手艺,不开店真是可惜了。”
苏禾站在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碗尝剩的酱料。
暮色从仓库门口照进来,落在案板的边角上,橙黄橙黄的。
第一批一百罐的订单,六个人干了两天半才做完。验收那天,周同志带人来看过,打开一罐尝了尝,点了点头,让司机把货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