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勉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远远传过河面。
这便是五岳剑派要与贾瑞正式开战了。
两艘大船上的五岳弟子齐声叫好，岸上的江湖人士也跟着鼓噪起来。
喝彩声、叫骂声、拍掌声混成一片。
天门道人将阔剑往船板上重重一顿。
大声道：“丁师兄说得是！今日不叫这姓贾的留下个交代，咱们五岳剑派也不必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岳不群看了丁勉一眼，又望向乌篷船头那道身影。
眉间微蹙，没有接话。
宁中则瞧见他的神色。
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借着四下的呼喝声。
低声道：“师哥，嵩山、泰山两派一力主战，恒山、衡山又不肯表态，咱们华山若出言阻拦，倒显得畏首畏尾了。况且……”
她顿了顿，一双秀目望向贾瑞，眼底隐有怒色。
“这贾瑞也太霸道了些，一言不合便下这般杀手。此人名头这般响亮，我倒真想会他一会。”
岳不群侧头看着按剑而立的宁中则。
河风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
显得英姿飒爽，秀美不凡。
那模样与二十年前两人并肩闯荡江湖时，并没有多少分别。
他不由微微一笑。
“师妹，你还是当年那副脾气。”
宁中则横他一眼。
轻嗔道：“你倒好，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岳不群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是胆小。只是近来听闻，嵩山派与朝中武安侯一系颇有往来。”
“那武安侯与眼前这位冠军侯、西厂贾副督，素来势同水火。”
他目光又在丁勉脸上一转。
“咱们江湖中人，何苦卷进朝堂上的纷争里去？”
宁中则一怔，随即哼了一声。
“事到临头，岂是你想躲便躲得开的？”
岳不群默然。
河风吹过，船上几面旗帜猎猎作响。
贾瑞听着四周的叫喊，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低头看了一眼膝上古琴，略一沉吟。
忽向曲遥笑道：“方才那一曲，我只奏了一半。”
“此曲须得琴箫相和，方能圆满。”
“曲右使精通音律，可有洞箫？不如与我合奏一回，把这曲子补全了。”
曲遥微微一愣。
眼前五岳剑派高手尽出。
大敌当前，此人竟还有闲心论曲？
只是那支曲子是他耗费心血、几番推倒重来也未能谱成的。
方才贾瑞随手弹出半曲，几处转折已令他心神大震。
若真能琴箫相和，将它补全……
他胸口一热。
顿时道：“贾大人稍候，我这便去取箫。”
才转身走了两步。
竹帘后那女子忽然开口。
“我也略通音律。方才听你弹那半曲，心中亦有所感……不如，由我来和你合奏吧。”
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曲遥脚步一顿，神色有些古怪。
竟不再多言，躬身退回了原处。
贾瑞微微一怔。
随即颔首道：“如此甚好。”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对面船上。
五岳剑派诸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片哗然。
“他还要弹琴？”
“狂妄！”
“他当真不把几位掌门放在眼里！”
先前听说他以无形琴气杀人。
众人虽然吃惊，心里却也有数。
死的那几个不过是门下弟子。
如今五派掌门亲至，随便哪一位都比那几人高出不止一筹。
这姓贾的难道还要大剌剌坐在那里，拨几下琴弦便将他们打发了？
莫大先生原本垂着眼帘，神情萧索。
此刻却眸光一亮，手指不自觉碰了碰背上那只旧胡琴，弦上嗡然一响。
衡山一派素来好乐，门下弟子个个能奏几手。
听说对方要再以琴曲应敌，竟都精神一振。
刘正风更是目光灼灼，紧盯着贾瑞膝上那张古琴。
他与曲遥私下结交多年，以乐会友。
曾一同推敲曲子，却始终差了些什么，未能谱成。
方才贾瑞那半曲，分明便是那首曲子的路数，而且似乎比他二人想到的走得更远。
这人当真能将它补全？
一念及此，刘正风心头怦怦直跳。
五岳剑派与西厂的恩怨，一时间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宁中则见贾瑞将满船高手视若无物，再也按捺不住。
轻哼一声，手已握上剑柄。
岳不群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低声道：“师妹，咱们华山派，不做这出头鸟。”
宁中则咬了咬唇，终究没有拔剑。
船头上，贾瑞瞥了竹帘一眼，双手落弦。
“铮~”
第一声琴音才起，竹帘后便有箫声幽幽相应。
琴声铿锵，如铁骑踏冰，金戈交鸣。
箫声却清越悠长，自低处缓缓盘旋而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一刚一柔，一起一伏。
时而琴声在前、箫声相逐。
时而箫声领起、琴声相和。
彼此缠绕，渐渐融成一片。
曲意似江流奔涌，极是旷达。
像是有人立在万仞峰头，看大江东去，云卷云舒。
世间种种恩怨得失，到了这里都不值一提。
岸上不少江湖汉子听着听着，攥紧刀柄的手竟松了几分，胸中一阵莫名的畅快。
刘正风嘴唇微微发颤，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着拍子。
莫大先生也听的闭上了眼。
五岳剑派其余几位掌门对望一眼，神色各异。
便在这时，一声暴喝撕破了琴箫之声。
“装神弄鬼！”
天门道人第一个沉不住气。
阔剑出鞘，双足在船舷上重重一踏。
整个人如一头苍鹰腾空扑出。
五岳剑派掌门何等身份，自然不屑群起围攻。
其余诸人见天门已经出手，便都按剑不动，凝神观战。
成氏兄弟弃舟登船后，那只小舟无人照看，已随水漂开丈余。
天门道人身形魁伟，正落在这空舟上，小舟猛的一沉，河水漫过船舷。
他借着这一沉之势。
阔剑一抖，剑身嗡嗡作响。
“看剑！”
这一剑名唤“五大夫剑“，取泰山五大夫松之意。
剑势沉雄古拙，宽阔的剑身一抖之间幻出五道剑影。
如五株苍松拔地而起，分袭贾瑞头、颈、胸、腹、膝五处。
贾瑞右手中指在一弦上轻轻一勾。
一声散音沉沉响起，厚重如古寺晨钟。
琴音过处，河面无风自起一道波纹。
一股浑厚真气迎上剑影，如磐石横在激流之前。
五道剑影齐齐一颤，倏然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