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台东侧搭着几座宽敞凉棚。
知州孟臣、同知方敏、卫指挥使袁骥及涿州各县官员，皆穿着官服坐在其中。
袁骥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柳家凉棚。
柳如烟端坐上首。
唐斩按刀立在她身后，三十铁血卫分列凉棚四周。
众人神情冷峻，站位严整。
与澄观寺那些徒有其表的武僧截然不同。
袁骥看了一阵。
忍不住啧啧道：“武安侯当真看重那柳大小姐。”
“不但派来唐将军这等入微高手，连麾下精锐的铁血卫也拨来三十人护持。”
“依我看，柳家往后还要更上一层楼。”
方敏皮笑肉不笑道：“柳家本就是涿州第一世家，城中商铺遍地，城外良田成片。”
“再往上飞，还能飞到哪里去？”
袁骥轻哼一声。
“方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且听听今日法会上，处处传的都是武安侯礼佛爱民的美名。”
“这还只是在涿州。”
“我听说平安州与北冀州北境，百姓提起武安侯更是交口称赞。各路山寨、豪强也纷纷归附。”
“若侯爷振臂一呼，只怕顷刻便是从者云集。”
他说到这里，稍稍压低声音。
“这还在其次。”
“今日若连慈航静斋都当真派了门人前来，那武安侯的声势……”
袁骥没有继续说下去。
凉棚中众官员却都听懂了。
彼此交换眼神，神情各异。
如今朝堂之上，两皇明争暗斗。
隆武帝又久病不愈，万贵妃一党与太上皇一系几乎势同水火。
叶辰深受太上皇宠信，手握平安州兵马，又有赫赫声望。
一旦神京发生变故，这位武安侯必是足以左右朝局的关键人物。
如今连慈航静斋这等佛门圣地，都隐隐显出支持之意。
叶辰日后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敢断言。
涿州官员嘴上虽不提，心里却无不打着自己的算盘。
柳家凉棚中。
柳如烟望了一眼四周。
蹙眉问道：“金风细雨楼那边还没有消息？”
唐斩淡淡道：“没有。”
“从昨夜起，庄园中的人便尽数失了联络。那沈大先生、精精儿、空空儿，一个也不曾出现。”
他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屑。
“那些刺客行踪诡秘，做事又藏头露尾，本就靠不住。”
“真到了动手之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柳如烟心中隐约觉得不妥。
只是今日法会在即，也无暇再去查问。
“暂且不理他们。”
“待法会结束，我自会传书侯爷，将金风细雨楼失约之事一并禀明。”
她略微一顿，眉眼间又浮起几分兴奋。
“听梵心传信，此次慈航静斋竟来了两位外院行走。”
“可见圣地对这场法会，以及对侯爷，都极为重视。”
唐斩闻言，神情也振奋了几分。
慈航静斋多年不曾公开现身。
如今只因两名外院行走将到，便引来北地各路江湖人物。
由此便可看出，慈航静斋四字在江湖中的分量。
唐斩环视人群，忽然皱眉。
“西厂的人马为何还未出现？”
“那贾瑞莫不是听闻慈航静斋来人，心生畏惧，不敢来了？”
柳如烟同样望向远处官道。
“贾瑞能让侯爷郑重以待，应当不会这般畏难却步。”
“不过他若当真被慈航静斋的名头吓住，今日不敢露面……”
她唇边浮起一丝轻蔑。
“那便是虚有其表，根本不配成为侯爷的对手。”
话音才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活佛来了！”
“慈航静斋的仙长也到了！”
大批武僧手持长棍，从人群中强行分出一条道路。
四名身材魁伟、面色红润的和尚，在数百名僧众簇拥下缓步而来。
正是梵心、宝焰、净莲、妙生四大活佛。
四人身旁，则并肩走着一男一女两名背剑武者。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一袭青衫，面容清俊，背后古剑以灰布缠裹。
女子年纪稍轻，穿一身月白长衣，眉目清冷，腰悬玉佩。
身后长剑尚未出鞘，周身却隐约流转着一股空灵锋锐之意。
所过之处，各路江湖人物纷纷让开道路。
近万名信徒更如潮水般跪了下去。
“恭迎活佛！”
“恭迎慈航仙长！”
呼喊声沿着泾河两岸层层传开，震得水面也泛起无数涟漪。
四大活佛与两名慈航外院行走，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登上佛台。
柳如烟面露喜色，起身相迎。
涿州官员也纷纷整理衣冠。
人群外围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柳树下。
贾瑞隔着重重人潮，静静望向佛台。
那正受信徒膜拜的“四大活佛”虽都身形魁伟，举手投足之间气血翻涌。
但至多不过宗师中阶修为。
莫说四人联手，便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不足以令他多看一眼。
真正让贾瑞留意的，是站在那四僧身旁的一男一女。
那青衣男子背后长剑虽未曾出鞘，周身却隐约凝聚着一股锋锐气机。
人虽立在台上，剑势却似已笼罩周围数丈。
旁边的白衣女子则更为内敛。
静静立于香烟之间，气息若有若无，乍看仿佛不会武功。
可偶尔抬眸之际，四周流动的香烟都会微不可察的向外荡开。
这分明是将一身真气收敛到了极深境地。
依贾瑞判断，这二人至少已踏入入微中境。
那白衣女子的修为，甚至可能更接近入微高境。
贾瑞眸光微动。
慈航静斋号称天下佛门圣地，果然有几分底蕴。
随意派来的两个外院行走，竟都是入微大宗师。
空空儿缩着肥硕身子站在一旁，顺着贾瑞目光看去。
忙压低声音陪笑道：“侯爷，小人方才已经打探清楚了。”
“那男的名叫常威，女的唤作莫青，皆是慈航静斋外院中数一数二的剑客。侯爷还须小心几分。”
不知火绯闻言，一双明艳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语气微微兴奋道：“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贾瑞抬眸看着佛台中央那四个正受近万信徒顶礼膜拜的和尚。
梵音阵阵，香火缭绕。
台下无数信徒满脸狂热，只将四人当作了救苦救难、神通广大的在世活佛。
贾瑞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等他们一会要施展“神迹”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冷笑。
“既然这四个和尚如此喜欢装神弄鬼，我便当着万千信徒的面，叫他们好好尝一尝……”
“真正“成佛”的滋味。”
……